众所周知,人总是喜新厌旧的。
这源自一种审美的疲倦。
再好的景致,看久了也觉平常。
再合心意的物件,朝夕相对便失了初见时的光彩。
反倒不如天边倏忽掠过的流云,或是邻院斜伸而出的一枝野杏,带着几分陌生的清鲜,能撞出片刻心动。
九条夫人身为皇女,身份尊崇自不必说。
难得的是她容貌昳丽,身段娴雅,性情亦是温婉和顺。
九条宗一初与她成婚时,也曾真心实意地倾慕过一阵。
可再好的花,移入自家庭院,朝夕相对地看,经年累月地看,也腻了。
何况他已步入中年,精力日渐衰减,于男女情事上早已不复热忱。
兴致淡了许多。
相较闺房之乐,如今朝堂权柄与政局博弈,更叫他醉心。
执掌风云、纵横捭阖,这才是男人的天地。
怎奈时局更迭,旧日华族早已日渐式微。
九条家风光不再,不复往昔鼎盛荣光。
纵使他殚精竭虑,竭力维系,也不过是勉力支撑着家族摇摇欲坠的体面,守住几分残存的底蕴。
就这,已很是不易。
更令他烦忧的是,门下依附往来的一众商贾之中,并无雄才大略之辈,始终没能孕育出能左右时局的财阀势力。
各方进献的财力、助力皆有限,难以为家族重振提供支撑。
念及此,他心中满是怅然。
来到书房,他又独坐良久,思绪纷乱。
直到夜色深浓,才起身预备沐浴就寝。
有侍者近前服侍。
这是个年纪很轻的女侍,进府不久,生得纤秀白皙,一张樱桃小口格外鲜润饱满。
他心中微动,便开口令她取来玉箫,为自己吹奏一曲,聊解烦忧。
很快曲终音歇,他更加惆怅了。
回到书房,颓然躺卧床榻,闭上双眼,纷乱的思绪却并未停歇。
恍惚间,东野朔的名字,又浮现心头。
这个可恶的家伙,待在北海道捕鱼就好了,为何要到这东京来。
自己那妹妹与外甥女,如今竟都依附于他,还为他诞下子嗣。
实在可恨。
可转念一想,她们终究也算有了依托。
九条宗一纵然心中愤懑,觉得颜面尽失,却也只能吞下这口气。
平心而论,此人确有过人之处。
从根室传来的消息,东野朔不过短短两年光景,便白手起家,硬生生创下了偌大一份家业,聚敛起惊人财富。
如今竟已有底气,与东京一众财阀巨富同台竞拍,一举拿下神宫旁的顶级宅邸。
当真有些东西。
据说他麾下如今拥有近百艘捕捞大船,身坐根室渔业协会会长之位,手下还掌着一支极道势力,黑白两道皆有底气。
他本人也武力非凡,乃是实打实的武道高手。
传闻平日里从不懈怠,日日苦修不辍。
筋骨体魄已淬炼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具体深浅无人知晓,但肯定很厉害就是了。
也不知这厮,是否是打算来东京扩张势力?
他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是否……能为我所用?
可恶是可恶了些,但到底是个人才,况且大家也算实在亲戚。
在纷杂的思绪缠绕中,九条宗一终于沉沉睡去。
……
夜色深沉,整座九条邸都沉入了寂静。
庭院里的灯火大半已经熄灭,只剩几盏残灯摇曳,将重重飞檐投下斑驳冷影。
白日里的府中喧嚣、仆役走动的声响尽数消散,只余夜风穿过草木的低吟,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正院主卧中,还亮着一盏小夜灯。
灯是古雅的陶制行灯,光线被素绢灯罩滤得极为柔和,只照亮榻前一小方天地。
九条夫人还没睡。
她身着一件质地极好的淡青色寝衣,长发如瀑流泻在身后,衬得侧脸在灯影下白皙与静寂。
她手中拿着一卷《源氏物语》,目光落在某一页上,看的入迷。
这本书中不乏情欲旖旎的段落,也可作闺房读物。
此刻的她,便是如此。
她轻轻敛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另一只手却也没闲着,做着手工。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叹息在静夜里悄然散开。
她合上书卷,熄了灯。
寝殿彻底暗了下来,唯有窗外渗进一点月色,映出她缓缓卧下的轮廓。
万籁俱寂。
而此时的东野朔,也正拥着西园寺知津子美好的躯体沉入梦乡。
窗帘未合拢,皎洁的月华便毫无遮拦地穿过玻璃窗,如一层清冽的薄纱,悄然铺陈在凌乱的床榻与两人身上。
知津子已睡得极深。
那副细边眼镜已被摘下,搁在床头柜上。
少了镜片的隔阂,她的脸完全舒展下来。
眉间常有的矜持与端凝悄然化开,睫影静垂,在眼下晕开浅浅弧光。
面颊莹润,在月光里泛出瓷器般的柔白,唇角微微放松,竟透出几分平素罕见的娇憨。
丰腴的身子大半偎在东野朔怀中,肩头与小臂裸浸在月色里,肌肤细腻温润,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平日里被盘起的发丝松松散落在枕间,几缕墨发黏在鬓角与颈侧,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白皙修长。
整个人卸下了所有身份与矜持,在安稳的相拥里,化作一副沉静又柔美的睡颜,伴着清辉,安恬地沉在夜色深处。
翌日,知津子是午后时分回到家中的。
讲真,此时的她,很累。
浑身疲乏,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肌肉酸痛,像是做了一场繁重的体力活。
可她的脸上,却神采灼目。
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
比平日更润更亮,顾盼时如有柔辉漾开。
双颊自内而外透出桃花瓣般的晕红,细腻的肌肤莹润透光,仿佛被最上等的羊脂膏细细滋养过。
焕发着生机勃勃的光泽。
她的精神是异常饱满的,甚至可称亢扬。
眼底没有丝毫困倦,反而清澈明亮,熠熠生辉。
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牵起一抹藏不住的柔和弧度。
一种由内而外焕发的、被充分爱怜与滋润后的满足与安宁,笼罩着她整个人,形成一圈极其动人的光晕。
丈夫黑川明人见了,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