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阮鹿聆的卧室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点的香薰,白色的蜡烛在玻璃杯里安静地燃着。
她正坐在铺着浅米色丝绒地毯的地板上。
面前摊开着半打开的行李箱,她指尖捏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她却迟迟没往里放,却抬眼望向窗外。
影子在窗玻璃上晃悠悠的,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窗台上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吹得轻轻打转,又吹走了。
然后她收回目光,随手将针织衫丢进行李箱,毛衣落在箱子里。
她起身走向裴淙的房间。
刚走到裴淙房门口,就看见仆人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从另一侧走来。
阮鹿聆上前一步,轻轻抬手接过药碗。
“我来吧,你去忙吧。”
仆人随即笑着点头退开,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阮鹿聆端着药碗。
她轻轻敲了敲房门。
“进。”
阮鹿聆推开门走进去——裴淙正坐在书桌前,背靠着椅背,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文件上。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走进来后,顺手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阳光和两个人。
房间里的光线比她的卧室更暖些。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裴淙随手将钢笔放在摊开的文件上。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先弯起一抹笑意。
“你来的正好,这些东西,刚好要给你。”
阮鹿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书桌。
这才发现,桌面此刻几乎被各种标本和书籍占满了。
原本宽敞的书桌,现在只留出一小块放文件的地方,其余全被堆得满满当当。
玻璃相框里嵌着压平的枫叶、银杏叶,叶片脉络清晰。
各种蝴蝶、蜻蜓的标本。
还有几册厚厚的画册,封面上画着各种植物纹样。
她把药随手一放,然后弯腰,指尖轻轻拂过一本画册的封面:“这些都是……?”
“给琋琋的。”裴淙说着,伸手拿起其中一本蝴蝶标本册,轻轻翻了翻,指腹点着其中一只翅膀泛着翠绿色的蝴蝶,那蝴蝶的翅膀在光里像一块翡翠,闪着幽幽的光。
“收了些欧洲旧时代的标本和画册。”
说着,他又拿起一片压在塑封里的枫叶,枫叶是火红色的,五角分明,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
他举起来,对着光,叶片在阳光里半透明,红色的,像一小片彩色的玻璃。
“你看这片,叶脉也完整。琋琋肯定会喜欢的。”
阮鹿聆接过枫叶塑封,她看着那叶片,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裴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拿着标本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样子。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可笑着笑着,那点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
“会不会太多了?”
裴淙看着她,伸手轻轻接过她手中的枫叶塑封,放在一边。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些标本上:“开始找得并不顺利。跑了好几家古董店,要么是标本做得粗糙,翅膀都碎了,要么是画册内容太晦涩,琋琋看不懂。后来在旧货店老板那里碰了巧,那老板是个退休的自然史教授,收集了一辈子,老了不想留了,才拿出来卖。他听说我是给女儿找的,还多给了几本。”
裴淙点了点头,将标本册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把旁边那叠画册也拢了拢。
“都打包好,等你回去的时候,一起装进行李。”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站在书桌旁,他坐在椅子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药要凉了。”她轻声提醒。
裴淙“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药碗,端起碗,一饮而尽。
阮鹿聆抬眼,看着他。
“你也好好养伤,别太劳累。伤口还没好,不能总是坐着,要多躺。”
裴淙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阮鹿聆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还要回去收拾余下的东西,便先回去了。还有一些衣物没收好。”
裴淙抬眸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阮鹿聆没有再看他,转身朝着房门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房门把手,即将踏出这扇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把她的轮廓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手指悬在门把手前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
阮鹿聆缓缓开口。
“裴淙。”
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
“我心里,大概是不甘心的。”
“我不甘心,我的一生,我的命运,要在你的意愿下,自始至终都要和你绑在一起,被这段情、这份牵绊困住;我不甘心,我阮鹿聆,做你的妾;我更不甘心,我这辈子,就要在那一方小小的深宅院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阮鹿聆终于缓缓侧过身,没有完全转头,只露出半张侧脸,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所以我当时一定要走,离开这里,离开这段困着我的宿命。”
她顿了顿,终于彻底转过身,抬眸看向裴淙。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是要为了那十年前,那个在绝望里挣扎、遍体鳞伤的阮鹿聆,我也更得要走。我不能对不起她。”
阳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映出眼底细碎的泪光,那些泪光像碎了的星星,一颗一颗的,在她眼睛里闪。
她看着裴淙,轻轻吸了口气:“裴淙,我们……”
她没有说完。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结束这句话。
阮鹿聆缓缓朝着裴淙走去。
她站定在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你对我的好,你的爱,我又何尝不知道。”
“我不是木头,不是石头,不是没有心。”
“再怎么铁石心肠,再怎么逼自己冷血冷性,可心终究是肉长的,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那时候我一刻都不敢停留。”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蓄满的泪水亮晶晶的,在眼眶里晃,
“我若是再犹豫半分,若是不快点抽身离开,看着你,我怕是这辈子都走不了了,只会永远困在你身边。不是困在凝珠院,是困在你这个人身上。”
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我每每想起,都觉得对不起当年的自己,对不起那个曾经被抛弃、眼里只剩无尽黑暗的阮鹿聆。她那么难才走出来,我怎么能再走回去。”
裴淙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他抬起右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
“是我不好,这一切,全都恨我,是我的自私、我的执念,才造成了如今所有的苦楚,是我活该。”
阮鹿聆轻轻摇着头。
“别说了,都过去了。我们终究只能往前看,不能一直沉湎在过去里。过去的事,谁都改不了。”
话音落下,裴淙缓缓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身,把她牢牢护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对不起,沅沅,对不起……”
一声又一声,连绵不绝。
阮鹿聆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
他们相拥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落在铺满光影的地板上,一个影子,分不出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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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午后裹着温润的风,薄云漫过天际,将阳光滤成柔糯的暖金,像被筛子筛过一遍,细细的,软软的。
那光透过蛋糕店落地的玻璃窗,慢悠悠洒在浅棕色原木桌椅上,给每张桌子都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十岁的华人女孩,模样生得极亮眼。
乌发梳成利落又饱满的高丸子头,额前垂着几缕细碎的胎发,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
她穿一条鹅黄色的泡泡袖连衣裙,裙摆是层层叠叠的软纱,像一朵倒挂的郁金香,浑身透着被精心呵护的娇俏灵动。
路过的客人都会多看两眼,有人小声说“好漂亮的小姑娘”,她就假装没听见,但嘴角会偷偷翘起来。
桌上摆满了各式甜点,草莓慕斯、覆盆子蛋糕、巧克力千层、蓝莓纸杯蛋糕、焦糖布丁,摆得满满当当,白瓷盘子挨着白瓷盘子,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
瓷盘里的蛋糕每一款都只被挖了小小的一口。
看得店员都频频侧目,互相交换了一个“这是哪家的大小姐”的眼神。
女孩握着银色的小甜品勺,她戳着面前的巧克力蛋糕,勺尖把奶油戳得乱七八糟,白色的奶油混着褐色的巧克力酱,成了一团浆糊。
小眉头拧成一团,嘴巴微微嘟着。
“这么多蛋糕,每样只吃一口,未免也太可怜了。”
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熟悉又好听。
林颖恩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
下一秒立刻转过身,她看清来人的瞬间,眼里的委屈瞬间变成惊喜。
可那惊喜只持续了一秒,她立刻收敛笑意。
她双手往胸前一抱,手臂交叉,下巴微微扬起,扭向一边。
圆溜溜的眼睛瞥向窗外,抿着小嘴一言不发,连余光都不肯给身后的人。
裴珩缓步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椅子被他拉开,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他坐下去,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满满一桌子只动了一口的蛋糕。
“颖恩,伯母最不喜欢你这样浪费食物了。她要是知道了,又该说你了。”
林颖恩立马转回头,瞪着他,杏眼瞪得溜圆:“要你管!我才不管呢!”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在吵架,又像在撒娇,“你反正心里就只有你妹妹,你来伦敦这么多天,什么时候想起过我?每天都陪着你妹妹,接她放学,陪她玩,把我抛到九霄云外!我生日都快到了,我看你根本就不记得,一点都没有要回来找我的样子!”
她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
裴珩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完好无损、还点缀着新鲜覆盆子的蛋糕,轻轻推到她面前。
“我没忘,一直都记着。你的生日是下周三。”
“倒是你,自己偷偷跑来伦敦,伯父伯母知道吗?”
林颖恩听他说没忘记,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听他问起父母,立马眨了眨圆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我就不告诉你,你猜呀!”
她说着,还拿起面前的覆盆子蛋糕勺,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裴珩索性双手交叉枕在脑袋后面,身子轻轻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椅子被他压得微微后倾。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待会就直接给伯父伯母发消息,让他们派人来,把你立刻接回去。”
小姑娘瞬间炸毛。
“裴珩!你现在怎么这么讨厌啊!”
“是不是你找到自己的娘亲,有人给你撑腰了,你就敢这么欺负我了?你别忘了,你可是我的跟班!以前都是你跟着我的,现在倒好,我跟着你了!”
裴珩闭着眼睛,长睫垂落,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任由她闹脾气。
林颖恩见他不理人,反倒泛起一点点委屈。
她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手臂上,勺子在盘子里画着圈,奶油被搅得一塌糊涂。
她小声嘀嘀咕咕地吐槽:“伦敦有什么好嘛,也就是裙子好看一点,蛋糕甜一点,天气还不好,总是下雨,一点都不好……”
说着,她悄悄把小手伸过桌面,手指像小螃蟹一样一点一点地爬过去,轻轻拽了拽裴珩的衣袖。
“这里没有我啊,难道你要一直一直待在伦敦,不回去了吗?那我在国内怎么办?”
一直闭目养神的裴珩,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看着她微微撅起的嘴唇,看着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
“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偷偷跟着我和妹妹?”
林颖恩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啊?你、你早就发现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裴珩看着她呆愣愣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手招来了服务员。
“麻烦把这些都打包,送到这个地址。”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信笺,拿起笔,飞快写下一串住址,推到服务员面前。
做完这一切,裴珩起身,顺手拿起林颖恩放在椅边的粉色小挎包,挎包是亮粉色的,带子上系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球。
他拎在手里,对着她道:“走吧。”
林颖恩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下来,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去哪!我才不要回去呢!我不走!”
她抿了抿唇,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手指绞着裙边,绞来绞去:“我要跟你在一起。好不容易找到你,我才不走。”
裴珩看着她,目光无奈。
“带你去逛逛,你不是说伦敦的服装店好看吗?”
这话一出,林颖恩瞬间绽放出亮晶晶的笑容。
她立马快步凑上前,两只小手死死缠住裴珩的手臂,手指扣着他的袖口,晃来晃去,迫不及待地催着:“走走走走走!我听说街口有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有一条公主裙,裙摆上镶着小珍珠,还有蕾丝花边,是我找了好久的款式,一直想买没买到!我们现在就去!马上就去!”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裴珩就往店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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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城郊的机场浸在浅淡的秋阳里,阳光不烈,温温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阮鹿聆一身深棕色长款风衣,腰带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乌黑的长发低低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
裴淙就站在她面前。
“回去之后,落地第一时间给我报平安。不管多晚,发个消息。”
阮鹿聆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轻轻点了点头。
“你伤口记得按时换药,汤药也要准时喝,别总忙着军务,忘了照料自己。”
自始至终,裴淙都看着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沉默片刻。
阮鹿聆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轻声开口:“你……真的不跟我一同回去吗?英国那边……”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淙便轻轻摇了摇头。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替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风衣领口。
“两个孩子,就全都托付给你了。”
“珩儿那孩子,如今在伦敦,怕是舍不得回来,便让他在那边多住些时日,不要急。”
话落,两人再无言语,只是静静相顾而立。
风在他们之间穿行,吹起她的发丝,吹起他的衣角。
阮鹿聆终究是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我先上飞机了。”
裴淙望着她,缓缓点头。
身后的飞机静静停靠,机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银白色的,像一只巨大的鸟。
舷梯稳稳架在舱门与地面之间,金属踏板在阳光下闪着光。
引擎已经预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阮鹿聆转过身,一步步踏上舷梯。
走到舷梯中段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她的手扶着舷梯的扶手,金属扶手在阳光下有些烫。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然后,她缓缓回过头。
裴淙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
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朝着她轻轻挥了挥。
阮鹿聆看着他。
她也轻轻抬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进了机舱。
舱门缓缓合上。
将两人隔在了两个天地。
坐在机舱靠窗的位置,阮鹿聆系好安全带,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她下意识伸手往包里摸索,想拿出那条常带的丝巾。
她的手指在包里翻找,指尖触到一个信封。
她将信封抽出来。
很普通的信封,只在正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沅沅亲启。
字迹遒劲有力。
她缓缓将信封拆开。
她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很薄。
纸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淡淡松木香。
她展开信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
“沅沅:
提笔至此,满心皆是愧疚,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当年是我自私,是我不顾你的心意,硬生生将你绑在身边,打碎了你对未来的期许,伤透了你的心。
是我让你深陷困顿,让你觉得自己的命运再也无法掌控,失去了所有主导权,只能困在方寸之地,身不由己,寸步难行。
这份过错,我始终满心悔恨,穷尽一生,都不知该如何弥补。
我第一次爱人,却只想把全身心的爱意都给你,拼尽全力去护你、爱你,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
可我不知道怎么爱才对,不知道怎么爱才不会伤到你。
老天爷向来公平,伤了你的心,便注定再也无法换回你的全然倾心,再也无法回到最初,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我甘之如饴,却又满心不甘。
我时常想,若有来生,若重来一次,我该如何待你。
想过很多种方式。
可我心底清楚,即便重来千万遍,我依旧舍不得放你走,依旧想把你留在身边。
这是我刻入骨髓的罪,至死难改。
乱世浮沉,我只愿争这朝夕,只愿此生,你是我的,仅此而已。
望你岁岁安澜,此生无忧。”
阮鹿聆看着看着,视线渐渐模糊。
信纸上的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一个一个地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落,砸在信纸上,一滴,两滴,三滴,晕开了淡淡的墨迹,把“沅沅”两个字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
机舱缓缓升空,引擎的轰鸣声变得更大,窗外的地面开始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而地面上,裴淙依旧站在原地。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不见。
他望着飞机消失的天际,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云,久久未曾离去。
良久,他才缓缓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终究是……老天爷不肯厚待他。
哪能让他得那么多圆满。
五年相守,一双儿女,早已是上天垂怜。
他不该再贪心,不该再奢求更多。
可是……他还是贪心。
他想要的不止这些,他想要的是她。
他缓缓抬眼望向苍茫天际,天空很蓝,很高,很远,云在慢慢移动,像一群迁徙的鸟。
就在裴淙缓缓转身,打算离去的时候——
可就在他脚步刚动的刹那,皮鞋刚抬起,还没落下,天际忽然传来熟悉的引擎轰鸣。
他猛地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
那道消失不久的银白身影竟突兀地折返,像被风拽回,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
飞机在天空画了一个大大的弧,机翼倾斜,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它缓缓降低高度,在停机坪上空盘旋,一圈,两圈,三圈。
螺旋桨转动的轰鸣打破了周遭的静谧,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那声音在裴淙头顶盘旋,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裴淙猛地抬眸,望向天空中那架折返的飞机。
风里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一片,两片,三片,金黄的颜色,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他静静望着天空中那架“返回”的飞机,望着它在自己头顶盘旋。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
原来这世间,并非只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