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祯就坐在病床边的硬椅上,一动不动,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她双眼通红,眼睑干涩得发疼,泪水早已流干,只剩眼眶火辣辣的灼痛感。
她微微俯身,目光死死黏在病床上的裴瑀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太久了,久到肩膀僵硬,久到手指发麻,可她不敢动,怕一动,孩子就会消失。
孩子依旧昏睡着,小脸苍白得像一张薄纸,没有半分血色,唇瓣也泛着青灰,像落了霜的花瓣。额
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原本灵动的眉眼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垂落,没了往日的生机,连呼吸都轻浅得近乎微弱。
许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孩子冰凉的脸颊。
那皮肤凉得像冬天的河水,没有一丝温度。
瑀儿总是热乎乎的,小身子像个小火炉,窝在她怀里不肯出来。
她缓缓握住裴瑀搭在被外的小手,那只小手瘦小无力,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用白色的胶布固定着。
针头刺进皮肤的地方,有一小片青紫,是扎针时留下的淤血。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只小手捧到自己脸颊边,紧紧贴着,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他。
一滴憋了许久的泪,终于还是滑落,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裴瑀冰凉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哽咽,轻轻呢喃:
“瑀儿……我的好瑀儿……”
“醒醒好不好,别睡了……别离开娘……”
“娘就只剩下你了,真的只剩下你了……”
她将孩子的手贴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他。
身子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
她想起瑀儿第一次喊“娘”,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含着一颗糖。
她抱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头晕眼花,他却咯咯笑个不停,小手拍着她的脸说“娘亲好漂亮”。
她想起他三岁那年,第一次写字,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娘”字,举着给她看,小脸上满是期待。
她夸他写得好,他高兴得蹦起来,说以后要写很多很多字给娘看。
那些日子,好像还在昨天。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那么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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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护士端着换药盘走进来。
她放轻动作,将药盘放在床头柜上,俯身查看裴瑀的伤势。
她轻轻揭开纱布的一角,看了看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小心地盖回去,拿起夹在病床尾的病历夹,指尖点着上面的字迹,低声核对了几句,随后抽出一张写满字的医嘱单,夹回病历夹里。
护士换好药,收拾好东西,看了许祯一眼,欲言又止。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病房重归安静。
许祯这才缓缓回过神,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床头垂着的那张医嘱单上。
纸上字迹工整,一行行写着术后注意事项,用药记录,体温监测。
末尾几行字,字迹稍重,像是特意标注的禁忌与病史。
她原本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过去,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那几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掌心裴瑀的小手几乎被她攥得发僵。
“遗传性癫痫——家族病史待查”
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的脑海。
她猛地想起方才混乱的时刻。
那时她六神无主,整个人崩溃到失神,耳边模模糊糊传来医生的问话,声音急切,问的是孩子有没有家族遗传性病症。
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答不上来,可分明有一道沉稳的声音,先一步给出了回答。
好像……是裴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祯浑身骤然一凉,从指尖一直寒到心底。
是啊,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瑀儿不是他的亲生子,知道瑀儿身上带着他大哥的血脉,知道这孩子有遗传性癫痫的风险。
他瞒了这么久,护了这么久,给了瑀儿嫡子的名分,给了她正室的体面。
哪怕这都是有期限的,他们说好和离的日子也是定在瑀儿六岁生辰的那一天。
可这一次,他偏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他既然敢当众挑明,是不是就说明,他不想再瞒了?
不想再护着这个秘密了?
更不想再护着瑀儿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攥紧了许祯,她捧着裴瑀小手的指尖僵得发白,连带着整个人都止不住发颤。
那寒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心口,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冷得她浑身发抖。
裴家何等门第,世代簪缨,最重血脉正统。
如今秘密捅破,她和瑀儿,是不是就要被裴家彻底放弃了?
是不是就要被扫地出门,任由旁人拿捏,任由那些觊觎正室和嫡子位置的人踩在脚下?
她死死咬住下唇,牙齿嵌进软肉里,尝到满嘴腥甜,却不敢松口。
她怕一松,那些压在心底的绝望就会疯涌而出,把她整个人都吞没,把她最后的体面都撕碎。
不会的。
她在心底疯狂嘶吼,拼了命给自己找支撑。
哪怕瑀儿不是裴淙的亲生子,可他身上流着裴家的血,是裴泓的骨肉,也会是裴家明面上的嫡子,是裴家的血脉。
至少……裴泓也是嫡子不是吗。
老太太最重血脉,最念旧情,最疼这个孙子。
只要老太太在,就没人能动他们母子。
可是……可是这深宅大院里,想要他们母子命的人,还少吗?
好好的孩子,怎么会突然从树上摔下来?
瑀儿从小胆小,最怕高,连爬梯子都不敢,怎么会无缘无故去爬那么高的树?
他一定是被人引去的,一定是有人告诉他什么,引他爬上去。
分明是有人故意引他去爬树,是有人要害死她的瑀儿!
究竟是谁?
是谁容不下瑀儿?
是谁藏在裴家深宅里,盯着他们母子不放?
是谁非要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是阮鹿聆吗?
她有一双儿女,若是瑀儿没了,珩儿就是裴家唯一的男孙,老太太所有的疼爱都会落在珩儿身上。
她向来不争不抢,可她那双儿女,哪一个不是争抢的资本?
是钟婧颜吗?
她想进裴家的门,想取代阮鹿聆在裴淙心中的位置,自己正室的位置,也会是她的目的。
她日日往老太太跟前凑,处处讨好,处处卖乖,那双眼睛,看裴淙的时候,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贴上去。
还是……还是裴淙自己?
他知道瑀儿不是他的骨肉,养了这么多年,早就厌了,倦了,不想再替大哥养孩子了。
是啊。他有了珩儿和琋儿,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瑀儿就成了多余的人。
他是不是也想让瑀儿消失?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颗颗滚烫地砸落在裴瑀苍白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湿痕。
她紧紧闭上眼,将孩子的小手死死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心口又疼又怕。
她恨那个躲在暗处的凶手,恨得牙根发痒,却连对方是谁都抓不到;
她也怨裴淙,怨他藏了这么久的秘密,怨他此刻的“坦诚”,怨他可能要亲手放弃瑀儿。
可更多的,是怕。
怕瑀儿撑不过这一夜,怕自己护不住他,怕往后的日子,母子俩真的成了裴家弃子,成了旁人砧板上的肉。
她只能死死攥着裴瑀的手,用自己残存的体温,焐着孩子冰凉的指尖:
“瑀儿,撑住……娘一定护你……娘,真的不能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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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房里突然闷热得让人发慌,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阮鹿聆睁开眼时,身旁的裴珩睡得小脸蛋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有些重。
被子早被他蹬到了床尾,露着一截细弱的胳膊,小手还攥着被角,像是在梦里也抓着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一层薄汗,黏黏的。
她轻手轻坐起身,替裴珩把被子重新拢好,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去,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拿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汗。
小家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想着开窗透一点风,屋里太闷了。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
指尖刚搭上窗沿,轻轻推开一条细缝,夜风裹着凉意钻进来,带着院中花草的清香,还有一点点雨后的泥土气。
目光无意间一斜,却顿住了——
隔壁那间的小房间里,亮着一点极微弱的光。
是烛火,在黑夜里轻轻晃着,那光很暗,暗得几乎看不见,却在这沉沉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阮鹿聆心头微顿,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薄外衫披上,拢了拢衣襟,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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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锁严。
她指尖轻轻一推,门便开了一道缝。
一股淡淡的烟味先飘了出来,清苦,又沉,是她不熟悉的味道。
裴淙很少抽烟,她几乎没见他抽过。
在巴黎的时候,他偶尔会抽一支,但总是避开她,怕她闻不惯。
屋里只点了一支蜡烛,火苗细小,昏昏黄黄地亮着,映得满室都沉在朦胧的暗影里。
裴淙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垂着眼,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积了长长一截,他就那样静坐着,他的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
他一见是阮鹿聆,没说话,只是把烟摁灭在青瓷烟缸里。
烛火轻轻一跳,烟灰散了,飘落在桌面上,细细的一层。
“怎么还没睡?”他先开口,“睡不着?”
阮鹿聆轻轻走进来,反手把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冷光。
她没立刻答话,只缓步走到窗边,抬手将半扇窗子推开一些,夜风裹着凉意轻轻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
裴淙坐在原处,目光自她进门起,便一瞬不瞬地追着她的背影。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灌进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清寒,瞬间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月光顺着窗沿漫进来,银白的流光淌过阮鹿聆的发梢,落在她微蹙的眉眼上,轻轻映了出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银光里。
她转过身,踩着一地月光,缓步走到裴淙身侧。
目光落在青瓷烟缸里,那里面躺着好几个烟蒂,有的还带着余温,烟灰散了一桌。
“抽那么多做什么?也不歇歇,明儿还要去瑀儿那里。”
裴淙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啊。”
话音落,他缓缓闭上眼,脊背向后靠去,后脑勺轻轻落进椅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影,把那道紧蹙的眉头照得一清二楚。
阮鹿聆站在书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她轻声开口:“明儿我和你一同去。”
裴淙的眼依旧闭着:“不用。”
“病房里药气重,还杂着些病菌,不是什么好地方。万一沾了病气,传给珩儿和琋儿,那才是得不偿失。你就在家里,等瑀儿醒了,我让人传话回来。”
这话落,阮鹿聆垂了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没有应声。
过了片刻,裴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垂着的侧脸上,烛火映着她的轮廓。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垂在身侧的手。
“我已经安排好了,挑了几个身手最利落、最可靠的护卫,都是我信得过的人。往后,就让他们专门守着你和孩子们,寸步不离。你出门也好,在园子里也好,他们都在暗处跟着,不会打扰你。”
沉默一瞬。
阮鹿聆这才轻轻开口:“倒也不必。府里本就有不少护卫,够用了。与其把人都守在我这里,不如多派些去瑀儿那边,那边才是真的需要人。”
她说完后,没有听见裴淙的回应,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
裴淙看着她,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的眉眼。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
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
裴淙指尖轻轻收紧,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些:“我只是想多些人保护你们,你不愿意?”
阮鹿聆垂着的眼睫又颤了颤,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阮鹿聆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
话却只吐了一半,手腕忽然被他猛地一扯。
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重心一斜,跌进他怀里。
鼻尖瞬间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沉水香混着未散尽的烟味,微涩,却一点也不难闻。
裴淙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发顶,指腹缓缓摩挲着柔软的发丝。
两人挨得极近,近到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
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唇边那道浅浅的纹路,还有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才缓缓开口:“这事就这么定了,沅沅。别让我担心,好吗?”
阮鹿聆埋在他胸前,视线只堪堪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裴淙,我觉得我们应该……”
裴淙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我甚至不敢想,万一这次摔的是珩儿或是琋儿,后果你我承担得起吗?”
阮鹿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一点点松了开来,指尖垂落。
沉默了很久。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一个字落定,裴淙嘴角极淡地弯起一抹浅弧,他伸手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低头在她耳尖轻轻一吻。
月色恰好从窗棂倾泻而下,温柔地裹住两人,将相依的身影镀上一层银白的光。
“鹿聆,”他贴着她的耳畔低喃,“什么都不用怕,你只管信我。”
阮鹿聆身子轻轻一僵,片刻后,肩头极轻地塌了下去,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他衣襟间。
她缓缓闭上眼,就那样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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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佛堂,寂然无声,只有绵长的梵香袅袅升起,缠上鎏金观音像,晕开一片朦胧的暖光。
烛火被窗缝漏进的夜风拂得轻晃,将人影投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
钟婧颜端坐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眉眼温婉明媚,垂落的眼睫纤长齐整,唇瓣轻启,低声念着祈福经文。
身旁立着的侍女,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人到了。”
钟婧颜仿若未闻,依旧垂眸诵经。
片刻后,佛堂侧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道窄缝,王婆子弓着身子,蹑手蹑脚钻了进来。
她的背弯得像个虾米,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门刚合上,她便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直跪在钟婧颜身后的地面上,脊背绷得僵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
诵经结束。
钟婧颜这才缓缓转过身,倚着蒲团边的小几,眉眼弯弯:“婆婆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地上凉,跪坏了可怎么好。”
王婆子抖得越是厉害,颤巍巍抬起头,声音都打着颤:“表姑娘……老奴、老奴实在心慌,万万没料到,瑀儿少爷会摔得这么重,险些就没了……老奴心里害怕,怕得睡不着觉,怕……”
钟婧颜闻言,反倒轻轻叹气:“小孩子家,生性顽皮,爬树摔跌本是常事,何必这般惊慌失措。”
她目光淡淡扫过王婆子:“再说那同心海棠果,本就是安神助眠的好物,能让人睡得安稳,无梦无忧。我记得,这不是婆婆跟瑀儿提过,这果子能帮大表嫂调养睡眠,对不对?”
这话一出,王婆子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干了血,嘴唇都白了。
她慌忙摇头摆手:“不!表姑娘。明明是您……是您吩咐老奴,去跟少爷说这果子的用处,老奴才……”
话音未落,钟婧颜忽然抬眼,淡淡斜睨了她一眼。
王婆子剩下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浑身抖如筛糠。
钟婧颜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她缓步走到王婆子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脸上笑意不减,依旧明媚。
她微微俯身,凑近王婆子耳畔,声音轻柔:“婆婆说话,可要凭良心。”
“你跟随大表嫂一块来这裴家,你心疼大表嫂,也知道瑀儿孝顺,一心惦记着娘,瑀儿这才会主动去摘,这份心意,怎么能被曲解呢?”
她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袖,目光落在王婆子惶恐的脸上,笑意更深:“这段日子,我待婆婆如何,心里应该清楚。该给的银子,一分没少;该照拂的地方,处处照拂。婆婆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
王婆子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钟婧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这人世间的福分,都是有定数的,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胡乱说话,不仅保不住眼下的安稳,怕是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才能活得长久。婆婆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王婆子哪里还不明白,浑身瘫软,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嘴里不停应着:“老奴明白,老奴明白。老奴什么都不知道。是瑀儿少爷自己要去摘果子,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跟谁都没关系。”
钟婧颜看着她,眼底笑意不变。
她转身走回蒲团旁,重新坐下,捻起佛珠,一颗一颗,慢慢转动。
她抬眼望向莲座上的观音像。
佛光柔和,眉目慈悲,俯瞰众生,普度一切苦厄。
那双低垂的眼,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的秘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望着,望着,眼底那一贯明媚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唇畔微动,无声地在心底问:
观音大士慈悲,渡得了世间痴男怨女,渡得了流离疾苦,为何偏偏不肯对我慈悲一回?
佛珠在指间顿住。
表哥,无论你是真的利用我,还是半分真心掺杂其中。
我愿意帮你,哪怕付出所有,但我不是生来就甘愿做旁人手中的刀,更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圣人。
我帮你一次,总要讨一点回来。
我什么都不求,只求往后漫长岁月里,你眼底心上,能多分我一个位置。
只要有我,就够了。
她轻轻闭上眼,佛珠再度转动。
想要的东西,她不会急着一次拿尽。
一点一点,慢慢拿,稳稳拿,才长久。
她钟婧颜,从不是任人摆布的傻子。
烛火一跳,映着她垂眸捻珠的侧脸,温婉依旧,只是那双明亮眼底,藏着连观音都渡不动的执念。
佛堂重归寂静,唯有檀香袅袅,烛火轻摇,将一室隐秘,尽数藏在沉沉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