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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世事漫随流水(1 / 1)

“周老先生的补充文件需要重新签署——他不满意之前那份公证文书里关于希腊境内不动产的表述方式,要求修改措辞。领事馆那边需要我多留几天。”

“什么补充文件——你上次不是说公证已经完成了吗。”

“昨天是完成了。今天早上周老先生又改了主意。”

林颖恩想说什么,被正在清创的护士用酒精棉球按了一下伤口,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骗人。裴律师。。”

“疼吗。”

“不算太疼。胫骨中段骨折,没有明显错位,石膏固定四到六周就能好。幸好不是踝关节——踝关节骨折的话手术指征更复杂,恢复周期也更长。”

林颖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裹成粽子的右腿,忽然笑了一下,“其实是我自己不好。过马路的时候有个小孩跑到快车道上,我拉了他一把,自己退回来的时候踩到路沿的凹坑,脚踝扭了一下,身体重心偏移,右小腿撞在消防栓上。撞的角度刚好是侧面——如果是正面撞上去可能只是骨裂。还好那个小孩倒是没事,他妈妈吓得脸都白了。”

“胫骨骨折的愈合周期是六到八周,前四周不能负重。你这几周怎么上班。”

“拄拐。中心有一副备用的腋下拐杖,可以借给我用。手术室那边我跟亨德森教授说了,他说可以把我这两周的急诊备班暂时取消,保留门诊和择期手术——坐着做门诊没问题,手术的话需要等骨折愈合到一定程度才能站台。我算了算大概三周以后就能恢复手术排期。”

“拄拐上下楼梯不方便。你宿舍在二楼,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我宿舍在二楼?”她偏头看着他,眉毛微微挑起。

问完这句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了——上次她自己说过,她住二楼,推窗能看到海。

裴珩从治疗车上拿起那杯温水递给她。

“先喝水。然后住院。”

“我不想住院。我宿舍就在旁边,走路五分钟——不,拄拐十分钟。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真的。而且这边住院部的希腊语广播太吵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始播报,比协和的叫醒服务还准时——”她说着就要从床上坐起来,结果右腿刚动了一下,疼得她眉头一皱,后半句话被吸进了一口冷气里。

裴珩站起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林颖恩。住院。”

她被按回床头上。

她瞪了他好几秒,然后放弃了,把枕头拍了拍,靠回去。

“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特别独裁。你是不是觉得穿上西装就可以在诊室里行使律师职权。”

“不是西装。是常识。你自己也知道骨折需要住院观察,你只是不想承认。”

林颖恩没有再反驳。

她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盖住那个石膏夹板,然后把枕头靠得更舒服了些。

护士走过来继续清理她手臂上的擦伤——几粒嵌在真皮层里的细小沙砾需要用镊子一颗一颗地取出来。

她低头看着护士的动作,时不时给一句指导——“再往左一点,那颗白色的,对,就是它。”

---

亚历克斯和几个地中海中心的同事闻讯赶来时,林颖恩刚被转到观察病房不到两个钟头。

亚历克斯抱着一个果篮,芒果、无花果、葡萄堆得满满的,最上面插着一张卡片,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早日康复”。

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说已经把你的手术排期重新调整了,这两周只保留门诊和择期手术,等你拆了石膏再恢复正常排班。

教授还说,你是我们中心唯一能做肝门部胆管癌扩大切除术的主刀医生,你的手和腿都属于科室财产,下次过马路必须有人陪同。

“科室财产?”林颖恩把病历合上放在膝头,挑了一下眉毛,

“那下次他跟雅典大学医学院开会的时候,我是不是也该给他贴个资产标签——‘亨德森教授,地中海中心永久固定资产,禁止外借’。”

旁边几个年轻住院医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但碍于亨德森教授的威严又不敢笑得太放肆,一个个捂着嘴肩膀直抖。

亚历克斯倒是笑得最大声,圆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说这句话一定要转告教授本人,他大概会考虑给你涨工资。

“别,涨工资不如把我的急诊备班取消得彻底一点——你们昨天谁替我值了夜班?是不是又让那个新来的德国实习生代班了?他上次写英文病历把‘hepaticartery’写成了‘hepatitisartery’,肝动脉写成肝炎动脉,被药剂科退了回来,你们都不检查一下?”她说着扫了一圈在场的住院医,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停在其中一个金发小伙子脸上。

那个德国实习生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这次我检查了很多遍”,旁边立刻有人揭穿他——“他写了四五遍是因为他前两遍把‘cholecystectomy’拼错了,拼成了‘cholecystostomy’——本来是要写胆囊切除术,结果写成了胆囊造口术。

护士长让他重写,他还不服气,说这两个词本来就很像。”

林颖恩靠在床头,笑着看他们七嘴八舌地互相揭短。

窗外阳光正好,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去。

她和同事们聊了好一阵子——问了她不在期间那几个术后病人的恢复情况,交代了几个需要注意的引流管拔除时间,还跟亚历克斯讨论了一下下周门诊的排班。

说话的时候她时不时用英语夹杂着几个新学的希腊单词,把那些年轻医生逗得直笑。

同事们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窗台上的栀子花还在飘香,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数字在有节奏地跳动。

她靠在床头,侧过身从果篮里挑了一个无花果。

无花果是希腊特产,皮薄肉厚,成熟得刚刚好,表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果肉。

她低头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蜂蜜甜香,和她在北平吃过的干无花果完全不一样。

她把无花果放回果篮里,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石膏。

雪白的石膏表面从脚踝一直裹到膝盖下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协和那些住院的孩子每次打完石膏都会让护士在上面画画——小周最擅长画猫,老赵只会画猪,有一回老赵给一个骨折的小男孩画了一只猪,小男孩看了半天说这是牛吗,老赵生气了又画了一只,小男孩说这是狗吗,老赵把画笔一扔说你们这帮孩子真难伺候。

她伸手在石膏上敲了敲,硬邦邦的,指尖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和敲熟透的西瓜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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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颖恩在医院住了三天。不是她自己想住——是裴珩和主治医生达成共识之后,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转进了观察病房。

主治医生是个头发灰白的希腊老头,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和裴珩用法语交流了将近一刻钟。

林颖恩躺在病床上听着门外走廊里两个男人低声讨论她的病情。

真是拜托了,明明她也是医生好不好!

然后主治医生推门进来,宣布她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三天。

她看着站在医生身后的裴珩,对方的表情平静得像刚签完一份普通的法律文件,完全没有刚和医生联手把她按在病床上的心虚。

这三天里,裴珩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手里拎着新鲜水果——第一天是葡萄和苹果,第二天是橙子和猕猴桃,第三天是草莓和一小罐百里香蜂蜜。

蜂蜜是周老先生的希腊籍妻子托他带来的,说东方女人应该喝蜂蜜水养伤,这是她娘家蜂场今年春天刚摇的第一批蜜。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开他那本希英词典或者领事馆转来的文件,一坐就是一个上午。

偶尔起身给她倒杯水,偶尔帮她把够不着的病历夹从床尾挪到床头,偶尔抬头问她一句疼不疼。

林颖恩靠在床头,腿上打着石膏,手上翻着亚历克斯送来的科室病历。

两个人隔着一整间病房的距离,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话。

她问他周老先生的遗嘱后续怎么样了,他说公证补充文件已经递交领事馆备案,当事人对最终版本表示满意——老先生说等他出院了要请裴律师去家里吃烤羊排。

他那位希腊籍妻子昨天来送蜂蜜的时候特意带了一本希腊文入门教材,托裴律师转交给林主任,说学会了希腊语以后吵架的时候用得着。

林颖恩接过那本教材翻了翻——第一页是字母表,第二页是问候语,第三页是食物名称——然后抬头看了裴珩一眼,说这位夫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学希腊语是为了看医学文献,不是为了吵架。

裴珩说那你先把第一页的字母学会再说,她翻了个白眼,把教材放在床头柜上,继续翻病历。

护工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裴珩请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希腊女人,叫埃莱妮,会说简单的英语。

他跟埃莱妮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埃莱妮一边点头一边往本子上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靠在床头的林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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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裴珩去办出院手续。

埃莱妮推着轮椅把她送到医院门口,亚历克斯和几个同事也来了。

亚历克斯抱着她住院期间堆积的病历和信件,最上面一封是从北平寄来的航空信,邮票是中国的长城图案,寄件人地址写着协和医院护士站——小周的笔迹。

亚历克斯说亨德森教授让你不用急,门诊的事等拆了石膏再说。

林颖恩说再过几天就能去门诊了,坐在轮椅上给病人看诊又不影响——亨德森教授总不能用这个理由扣我工资。

亚历克斯说教授不会扣你工资,他只是担心你再出什么意外。

裴珩叫了一辆出租车。

然后弯腰把她从轮椅上抱进后座。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她那条裹着石膏的腿,她的右手臂只能环住了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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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停在那栋白色三层小楼前。

到了二楼公寓门口,埃莱妮已经提前上来开了门。

公寓几天没住人,空气里有一点闷闷的味道。

窗纱被风吹得鼓起了一个大包,阳光透过窗纱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淡白的弧线。

裴珩把她放在床上,把她那条好腿用枕头垫高,又把床头柜移到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接下来几天,每天早上八点半,裴珩准时出现在公寓门口。

手里拎着从附近菜市场买的新鲜食材,他把食材放进厨房,然后就离开。

埃莱妮负责白天的贴身护理,帮她擦身、换衣服、扶着上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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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莱妮那天下午提前走了。

她家小儿子发了高烧,她用希腊语用电话裴珩解释了,然后又和她道歉。

结果就是裴珩来接班。

他从冰箱里拿出番茄和鸡蛋。

他把番茄切好,鸡蛋打散,煮了锅热水把挂面下进去,又把肉酱从冰箱里拿出来热了。

然后他从水槽里拎出一条鱼——爱琴海特产的小白鱼,鱼鳞已经刮干净了,鱼肚也剖洗好了,菜市场卖鱼的老太太帮他处理的,说这种鱼适合清蒸或轻煎。

他试着煎了,放了盐和胡椒,煎到两面微黄,盛盘的时候鱼尾巴缺了一小块,大概是在锅里翻面的时候铲子太用力。

端上来之后,林颖恩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端起搪瓷杯灌了大半杯水。

她把杯子放下来,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说:“这条鱼大概是生前在海里喝饱了咸水,盐分深入骨髓,骨髓里的盐在煎的过程中融入了鱼肉——从病理学角度来讲这叫‘死前高钠血症’。”

裴珩没什么表情地把鱼盘端回厨房。

晚上,他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条新的小鱼——和中午那条品种一样,但小了一圈,更嫩。

他重新煎了一条,这次放的盐刚好,鱼皮煎得焦脆,鱼肉嫩而多汁,尾巴煎得特别酥脆。

他把鱼盘放在她面前。

林颖恩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然后又夹了一块。

这个人的胜负欲什么时候这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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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饭,就要换药了。

她坐在沙发上,右腿搁在茶几的垫枕上,左腿盘在身下,手里还拿着刚才看了一半的医学期刊。

她把期刊翻过来扣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把手臂伸给他。

手臂上的擦伤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淡粉色,边缘开始愈合,但最深的几处还需要每天清理。

他把镊子从消毒盒里取出来,夹起碘伏棉球,把伤口边缘擦拭一遍。

涂完碘伏之后他等药水自然晾干,再涂上薄薄一层抗菌药膏,最后用剪刀裁好新纱布,覆在伤口上,用医用胶带固定。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只听到镊子碰在弯盘边沿的声音和窗外海风吹过橄榄树的沙沙声。

她的手臂搁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很稳,和她给病人做清创时一模一样。

“你这手法跟协和的换药护士有一拼了。再练练可以去考个执业护士执照。胶带比我自己贴得还好——我自己每次贴都是歪的,一歪就不透气,伤口边缘容易湿疹。”

她把手臂收回来端详了一下新换的纱布,用手指按了按胶带边缘。

然后抬头看着他,歪了一下头,“不过纱布比我们医院用的规格小了一圈。你在哪买的?标准七乘七公分的。你这个大概是五乘五。”

“医院附近的药店。店员说这是唯一一种无菌纱布。”

“那是兽医用的。”

裴珩把剪刀放在弯盘旁边,抬头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低头继续把换下来的旧纱布用废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

林颖恩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收拾医药箱的动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脸上的擦伤皱起来又被她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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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克斯来过两回,每次来都带着一大袋水果和科里的最新消息。

第一回带来的是芒果和无花果,第二回带来的是樱桃和一小把野生百里香。

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吃裴珩削好的苹果,一边用英语滔滔不绝地讲科室这两天发生的趣事——德国实习生写的病历终于通过审核了,他高兴得请全科室吃希腊卷饼;

新的住院医下周到岗,是个从塞浦路斯来的年轻人,亨德森教授说让他先跟着林主任的门诊学习,等她腿好了再安排手术台。

林颖恩说那你得先教我几句希腊语,不然病人用希腊语问我病史,亚历克斯从沙发上跳起来,拿起她的希腊文教材,开始一笔一画地教她字母发音。

还有一回,一个年轻住院医推着她去中心做了两次门诊。

她坐在轮椅上给病人看诊。

回来的时候她说轮椅推过石头路手都震麻了,第二天亚历克斯送来了一个坐垫,说是裴律师托他去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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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莱妮这天下午五点就下班了,她家小儿子病还没全好,她赶着去药房买退烧药。

走之前帮林颖恩换了睡衣、把拐杖放在床头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在茶几上放了一杯刚泡好的柠檬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门关上之后,公寓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还没黑,爱琴海上的夕阳正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墙壁染成了淡金色。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五下,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林颖恩坐在床上看了几页病历,然后觉得口渴,把病历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拿起床边的拐杖。

路过沙发旁边时,左拐杖的橡胶头不小心戳进茶几腿和地毯之间的缝隙里。

那条地毯是公寓里自带的,边缘已经磨得脱了线,茶几腿压在地毯上正好压出一个小小的凹坑,拐杖头不偏不倚地卡了进去。

她下意识想把拐杖拔出来,结果重心偏了,整个人往右边倒下去。

右腿的石膏撞在茶几边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摔在了地上。

不疼。

骨折的部位没有撞到,石膏保护得很好。

只是右腿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压在身下,左腿被压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她用左臂撑着地板试了好几次——第一次撑起来还没坐稳就滑下去了,石膏在光滑的地板上打了个滑;

第二次调整了一下角度,用左手的指尖扣住了沙发腿,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上挪,眼看就要够到沙发坐垫了,手心里渗出了汗,手指从沙发腿上滑脱,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喘了口气。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无奈。

房间里很安静。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忽然觉得自己真的狼狈极了。

一个人坐在地上,一条腿裹着石膏,另一条腿发麻,拐杖在茶几底下,电话在茶几上离她的手指只差几公分。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拿起茶几上的电话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片刻。

她按了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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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到的时候大概只过了十来分钟。

他直接用钥匙开了门。

推开门看到的画面:她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扶手,右腿伸在前面。

头发散了,右边那绺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脸颊旁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又麻烦你了,刚刚怎么都起不来,试了好几次。”

裴珩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先检查她的右腿,然后把散落在地上的医学期刊捡起来放在茶几角上。

她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开让他检查。

然后他弯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她在他怀里叹了口气。

“上次在你公寓门口,你发烧还非要出来倒垃圾。这次是我。我们俩扯平了。”

裴珩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右腿微微抬了一下以免石膏碰到茶几角。

他把她在沙发上放好,转身去把滚在茶几底下的拐杖捡出来靠在沙发扶手旁边。

又去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

然后他蹲下来,把茶几腿下面那块磨脱了线的地毯边缘翻过来卷了卷,拿了个空花盆压住,这样拐杖的橡胶头不会再卡进去。

做完这些,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

“你应该早点打电话。不该等到自己试了那么多次才打。”

“我知道。我一开始觉得我可以自己起来,然后试了几次发现起不来。所以才打给你。”

窗外,爱琴海上最后一抹余晖正沉入海平面,整个雅典的灯火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远处教堂的钟声又敲了一下,半点的报时,轻轻地在暮色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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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石膏那天,雅典的太阳好得过分。

林颖恩坐在诊疗床上,看着主治医生拿一把不锈钢剪子沿着石膏外侧的标记线一路剪下去。

石膏裂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细小的白色粉末飘起来,落在她膝盖上。

她用手拂了拂,把粉末拍掉,然后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终于重见天日的右腿——比左腿细了一圈。

皮肤上还留着几个干涸的碘伏印子和撕胶带留下的黏胶痕迹,东一块西一块。

她皱了下眉,用手指戳了戳小腿肚。

“这腿现在属于谁的我都不太确定。跟了我三十多年,固定了三周就不认识我了。”

主治医生笑着把拆下来的石膏放在旁边,递给她一份康复计划。

好几页纸,上面用希腊文夹杂着英文缩写密密麻麻写着每天要做的复健动作——踝泵、直腿抬高、膝关节屈伸、股四头肌等长收缩——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组数和频率,精确到个位数。。

“踝泵每天五组每组二十次,直腿抬高每天四组每组十次,膝关节屈伸每天三组每组十五次——”她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字,抬头看医生,

“这个‘逐步增加负重及步行距离’是怎么个逐步法?有没有具体的进度表?比如第一周负重多少公斤,第二周增加多少百分比。”

主治医生笑着摇了摇头,他把笔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补了几行字,然后让她回去照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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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林颖恩把康复计划放在茶几上,把那条好腿盘起来,右腿伸直,开始做踝泵——脚背往前绷,往后勾,再往前绷,再往后勾。

做到第三个动作时右腿忽然抽了一下,眉头跟着皱起来,脚踝的角度没有达到预定幅度。

她停下,用手揉了一下膝盖外侧。

这一次她把幅度放小了一点,每一下都做到自己能承受的极限,然后停一停,再往下做。

接下来几天,复健成了她每天最重要的事。

她给自己列了个进度表,贴在冰箱门上,用红笔在日期旁边画格子,每完成一组就在格子里打个勾。

裴珩每天早上还是准时来。

他把从菜市场买的新鲜食材放进厨房——这几天的菜谱明显偏重高蛋白:鸡蛋、牛奶、鱼肉、鸡胸肉,牛肉。

她拄着单拐在客厅里来回走,从他面前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到他面前。

右腿落地时还有一点轻微的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第五圈时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但她没停,从他面前走过时顺手把他杯子里凉了的柠檬水倒掉换了一杯热的。

“你忙完啦。”

“差不多。”

他看着她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来回走了好几趟。

右腿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她走路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步一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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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末,林颖恩已经能拄着单拐在早市上走一个来回了。

爱琴海边的早市沿着港口一字排开。

海风吹过摊位时把所有气味都搅在一起——鱼腥味、橄榄木燃烧后的烟熏味、熟透的无花果甜香、刚出炉的烤面包焦香。

所以她打算煮一顿饭感谢一下裴珩。

她在早市上挑挑拣拣,在一个卖香料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包着头巾的胖女人,面前堆着几十种颜色各异的粉末,橘红的辣椒粉、金黄的姜黄、深褐的肉桂、鲜红的甜椒粉,装在麻袋里一字排开。

林颖恩用刚学会没几天的希腊语跟摊主讨价还价,发音虽然生涩但气势一点不输——她把“多少钱”说成了“多少葡萄”,摊主愣了好几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比划着教她正确的发音,最后少收了她几个德拉克马,还多送了一小撮干牛至。

“她说这个炖鱼的时候放一点,可以去腥。你不要用那个眼神看我——我知道我说错了,但她听懂了。沟通的本质是理解,不是语法。”她把香料包塞进菜篮子里,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你把‘posokani’说成了‘posostafyli’。前者的意思是‘多少钱’,后者的意思是‘多少葡萄’。”裴珩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藤编提篮。

“你怎么知道?”

“你的希腊文教材。”

“裴律师,你偷看我的教材。”

“……”

她在一个卖橄榄木制品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面前摆着各种手工削的木器——木梳、木勺、木碗,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温润,橄榄木的纹理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波纹。

她拿起一把手工削的橄榄木梳子在掌心里翻了翻,梳齿削得均匀细密,背面刻了一小片橄榄叶的图案。

“这把梳子据说是用百年橄榄木做的,梳头发不起静电。我房东太太有一把差不多的,用了快二十年,梳齿一根没断。”

林颖恩刚想杀杀价格。

裴珩掏出钱包,付了钱。

“你还没等我说完就买了——万一我不想买呢。”

“你很喜欢。”

她拿着梳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说了句“也是”。

“你看好不好看。”

“不做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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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颖恩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单拐早就扔掉了,走路时只有非常仔细看才能发现她右腿落地时比左腿轻了半拍。

她自己说这是“术后步态调整期”,不是什么大问题,再过一周就能完全恢复正常。

亨德森教授已经恢复了她全部手术排期,下周开始她又能站上手术台了。

周末下午,她说要去爬卫城。

她站在公寓门口,把登山杖在手里转了一圈,仰头看着远处山丘上那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石柱。

她已经换好了登山鞋,鞋带系得紧紧的,还往包里塞了一壶水和两块从早市上买的芝麻糖。

“我的腿我自己知道,现在快六周了,爬个山没问题。再说了,我来雅典那么久,天天在医院和公寓之间两点一线,连帕特农神庙都没摸过一次。回去以后我妈问我希腊有什么,我说有手术室——手术室全世界都有。我总得亲眼看看那几根柱子长什么样,回去好跟我爸交代。他那本旅游手册还在等我回去写读后感呢。”

裴珩站起来拿起外套。

“你爸给我的那本手册上写了,卫城山门到帕特农神庙的台阶有三十多级,坡度大概十五度。”

“你连坡度都记得?你看的是旅游手册还是工程验收报告?”

“坡度是我自己算的。”

“……你拿什么算的。”

“手册上的照片。台阶高度和水平距离的比例。”

林颖恩看了他好几秒。

“你这个人——算了不说了。走吧,工程测量师。”

卫城的游客比她想象中少。

午后的阳光洒在大理石废墟上,把这整片从古希腊时代就站在这里的石头晒得微微发烫。

她拄着那根在山脚下买的橄榄木手杖,一步一步沿着台阶往上走。

走到山门时右腿有点酸,她在石柱旁边停下来,用手撑着柱子喘了口气。

裴珩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水壶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把水壶还给他,然后继续往上爬。

走到帕特农神庙前面的最后几级台阶时她额头上已经全是汗,登山杖在石头台阶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数着台阶往上走——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然后站上了最后一级。

终于站在帕特农神庙前面时,她仰头看着那些巨大的石柱,看了很久。

风从爱琴海上吹过来,穿过这片巨石阵时发出低沉的呼啸。

石柱比她父亲那本手册上的黑白照片高大得多——每根都有十米以上,柱身的凹槽比她的小臂还宽,柱顶的涡卷装饰在逆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她仰头数了数柱子——正面八根,侧面十七根,和手册上说的一样。

“你说这地方以前是不是有屋顶?这么多柱子,光撑着一个平台也太浪费了。古希腊人应该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帕特农神庙在公元五世纪之前确实有屋顶,但后来在战争中毁坏了。屋顶是木结构的,覆瓦,三角楣上有浮雕——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些残缺的石刻。”裴珩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石柱顶端的残存横梁。

林颖恩转过头来看着他,眉毛微微挑起。“你是不是又来之前翻了手册。”

“之前学历史文学,教授说过。”

她靠在石柱上,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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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卫城下来时,夕阳已经开始把石柱染成金色。

林颖恩走在前面,脚步比上山时更轻快——下山不太费力。

走到山门附近时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右脚落地时那块碎石在大理石台阶上滑了一下,脚踝往外侧偏了一下。

右膝盖还没完全恢复的肌肉反应慢了半拍,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了登山杖,但登山杖也在石板上滑了滑。

完了。

这块石头比她预估的更不稳——她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摔倒角度,如果往右倒会撞到膝盖,往左倒会扭到左踝,最好的情况是直接坐在地上——

然而她没摔倒。

因为裴珩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右手托住她的手肘,左手虚扶在她腰后。

等她自己站好,他收回手。

林颖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块碎石,又看了看他收回去放在身侧的手。

“多谢。那块石头我刚才上山的时候就踩过一次,下来的时候忘了。”

“没事。”

她继续往山下走去。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从地上捡起她刚才差点踩到的那块碎石,放在路边不容易被人踩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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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傍晚,林颖恩下班后和裴珩坐在普拉卡区那家他们上次来过的露天咖啡馆。

蓝白格子的桌布还是老样子,桌上放着一小盆罗勒,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右腿的肤色已经恢复得和左腿差不多,只在小腿外侧留了一个极淡的擦伤疤痕。

他们刚吃完晚饭——她坚持要请客,理由是她终于站上了手术台,做了骨折后第一台肝切除,用的是亨德森教授的新术式,术中出血量比常规方法少了三分之一。

她在餐桌上比划着讲肝动脉吻合的新技巧,把邻桌的几个德国游客听得频频侧目。

她给自己点了杯浓烈的希腊咖啡,加糖——自从上次被苦怕了之后她每次都要求加糖。

裴珩面前放着一杯低因咖啡,她给他点的,说胃不好的人下午超过四点就别喝咖啡了。

他喝了一口,发现这次的低因咖啡比上次的好喝——大概是因为她让服务员多加了一份牛奶。

咖啡馆角落里有个街头艺人在弹吉他,曲子很慢,和着远处教堂的钟声在巷子里轻轻回荡。

卫城在暮色中变成金色,再变成灰蓝,石柱的轮廓被夜色一点一点模糊掉。

她放下咖啡杯。

“我好像还没正式谢过你。在医院那几天,后来在公寓,还有护工——埃莱妮的工资是你付的吧。我问过她,她一开始不肯说,后来被我绕进去了——我问她时薪多少,她说漏嘴了。”

“都是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林颖恩端起咖啡杯,杯沿在嘴边停了片刻。

有些东西在他们之间是不需要被量化的——尤其他留在雅典的时间。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再说下去。

他们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说今天下午有个希腊病人来看门诊,看到她的中文名字念了三遍都没念对,最后放弃了她直接用英文跟他交流。

他说领事馆今天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北平——他几周前就该走了。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他说快了吧。

她说快了吧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快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远处有船从海面上驶过,船灯在黑暗里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弧线,又慢慢消失。

码头边的渔夫正在收网,把渔网从船头拖到岸边,渔网上挂着银亮亮的小鱼,在路灯下闪着光。

海风吹过来,把她刚洗过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洗发水的味道——她用的是本地超市买的橄榄油皂,淡淡的草本香气——被海风吹散了,飘到他这边。

他偏过头,看见她靠在藤椅上的侧脸。

月光打在她颧骨上那个已经几乎看不见的擦伤疤痕上。

她靠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船的灯慢慢移动。

她大概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咖啡馆角落里的吉他弹完了一段曲子,停了片刻。

只听到远处海潮拍岸的节奏和海风穿过藤椅缝隙的细响。

林颖恩先移开目光,从藤椅上站起来。

她用手揉了揉膝盖外侧。

“真的不能坐太久,感觉一下就僵了。”

她边说边走到旁边的玫瑰花丛旁边,弯腰看了看花朵的种类。

咖啡馆门口种了一排各色的玫瑰花,她认出其中一株是老式的大马士革玫瑰,花瓣层层叠叠,香气浓郁,和她在海德堡时宿舍楼下的那株是同一个品种。

她凑近闻了闻,说这株的香气比海德堡的淡,可能是地中海的土壤偏碱性,影响了玫瑰精油的含量。

“这种玫瑰的学名叫Rosadamascena,原产叙利亚大马士革,十字军东征的时候被带到了欧洲,后来在地中海沿岸广泛种植。海德堡大学医学院门口也有几株,比这个大,花瓣更多,颜色更深——几乎是深红色的。我跟施密特教授说我想在实验室门口种一株,他说你得先把你那篇肝动脉解剖的论文写完。后来我写完了,他帮我要了一株苗,种在实验室门口。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裴珩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把掉下来的玫瑰花瓣放进口袋里,又弯腰去看旁边的茉莉花,嘴里还在念着茉莉花的学名和药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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