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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妈妈(2)(1 / 1)

车子重新上路之后,林屿就跟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

他靠在座椅上,手机举在面前,嘴角弯着。

他看着平措。

平措坐在他前面两排,后脑勺对着他,耳朵却是竖着的。

“宝宝不哭——”

林屿的声音从车厢后面飘过来甜腻腻的。

他的头歪着,眼尾微微上挑。

那表情学得惟妙惟肖,连平措自己看了都得愣一下。

平措没有回头鸟他。

“妈妈爱你——”林屿又说。

这一次声音更嗲了,嗲得像一只被人揉着肚子的猫。

平措嘴角抽了抽。

“儿子饿了吗——”

林屿的声音再次从后面飘过来。

他还把手伸到前面,拍了拍平措的肩膀。

平措终于忍无可忍。

他转过身,

“有完没完?”

平措恨不得掐死他。

林屿彼时还拿着手机录音。

他的拇指按在屏幕下方那个红色的圆形按钮上。

那条红色的录音波纹在屏幕上跳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平措先前在无意识的时候,一共说了两遍“妈妈”。

林屿眼疾手快。

说到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那个红色的圆形按钮随即跳了一下,录音开始了——

手机里继续重复回荡着,平措说的那句“妈妈”。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那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像一个孩子在喊那个,他永远也够不着的人。

可林屿愣头青,是个呆子,听不懂。

林屿把它设成了单曲循环,那两个字在车厢里重复着。

妈妈,妈妈,妈妈——

像一只不肯停下来的钟。

林屿只是开玩笑。

他以为“妈妈”就是一个词。

一个谁都可以喊、谁都可以应的词。

他不知道平措的妈妈很早就离开了他,不知道平措从四岁起就再也没有喊过这两个字。

不知道这两个字压在平措心里十七年多。

压成了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无异于《红楼梦》里,薛宝钗在林黛玉一个孤女面前,表演母女情深的戏码。

平措都要忍不住揍他两拳的时候,林屿才欣欣然,按下了录音暂停键。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那条红色的录音波纹停了,那两个字也从车厢里消失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座椅上。

众人沉默。

车子继续往前开。

林芝市往前开几百公里,绕着盘旋而上的悬崖盘山公路,就能一直去到藏族人心中的朝圣圣地之一——

拉萨的布达拉宫。

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急,山也越来越高。

一边是悬崖,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一边是山壁,光秃秃的,石头缝里偶尔长出几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草。

多吉换了音乐,藏歌从音响里流出来。

低沉浑厚,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多吉说今年是马年。

按照藏族惯例,今年是吉祥年。

如果去冈仁波齐转山一圈,相当于平时转山三圈,相当于诵经三万遍。

“不过冈仁波齐今年的门票超级贵,是平时的三倍。”

“而且冈仁波齐和拉萨不在一条线路上,那边太远了。这次先不去那里。”

多吉规划的旅行线路,是他们去布达拉宫和八廓街、大昭寺。

他说民间流传,布达拉宫是松赞干布为文成公主建的。

说八廓街是转经道,说大昭寺里供奉着文成公主带来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

他说这些的时候,像一个专业的、讲了很多遍的导游。

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准,每一个故事都讲得很顺。

很有意思。

车子还没有到拉萨地界,一路上裴怡就看到一群进藏的摩托佬。

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冲锋衣,戴着墨镜,围着面巾。

骑着那种又高又大的拉力车,后座上绑着鼓鼓囊囊的防水包。

山路难开,弯道又多又急,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

这也就算了,更有神人自行车去拉萨。

他们的自行车后座上驮着帐篷和睡袋,弓着背,一下一下地踩着脚踏板。

速度很慢,慢得像蜗牛在爬。

他们经过的时候,裴怡看见他们的脸上全是汗。

有的嘴唇干裂,有的鼻尖晒得脱皮,有的眼神已经涣散了。

可他们的手还握着车把,脚还踩着踏板,还在往前。

最牛的当属,徒步去拉萨的。

他们背着那种高过头顶的登山包,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步地走。

有的一个人,有的三三两两。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尊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像。

藏族人信藏传佛教,非常虔诚。

车子驶过,裴怡看到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一路磕头朝圣。

她们走得很慢,慢到裴怡以为她们是静止的。

年纪大的那个女人走在前面,年纪小的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们穿着深色的藏袍,袍子的下摆磨得发白。

膝盖处打着补丁,补丁上又打了补丁。

藏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围裙,皮质的,又厚又硬。

像一块被压扁了的牛皮。

围裙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有的地方磨破了,露出底下白色的绒毛。

她们的手上套着一块木板,木板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

掌心处凹进去一个浅浅的坑,是手指握出来的。

脚上穿着解放鞋,绿色的,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黑黑的脚趾。

鞋底磨平了,纹路都看不见了。

踩在碎石路上,肯定打滑。

她们三步一叩首。

先站直,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停在额前,再停在胸口。

然后跪下,膝盖着地,双手撑地。

整个身体往前扑,额头磕在地上。

那动作很慢,很慢,每一个分解动作都像是在用慢镜头播放。

做的过于标准圣神,让人见了就不忍心打扰。

裴怡看着她们从路边磕到路中间,从路中间磕到路边。

她们的身体在碎石路上匍匐着,像两条在沙漠里爬行的、不知疲倦的蛇。

她们的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很重,重到裴怡觉得自己的额头也在疼。

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女人走路都有些蹒跚了。

她的腿不太利索,右腿比左腿短一截,每次站起来都要扶着木板借力。

她的腰也弯了,直起来的时候像一张被拉弯了的弓,颤颤巍巍的,随时都会断。

她额头眉心因为常年磕头,已经起了厚厚一层茧子。

那茧子是灰褐色的,与周围的皮肤颜色完全不同。

像是另长出来的一块皮。

茧子表面粗糙皲裂像干裂的河床,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

她的眉心处凹进去一个小坑,是长年累月磕头磕出来的。

就像一个被摁扁了的指印。

她们的衣服很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不是景区里那种色彩斑斓的、镶金缀银的、专门给游客拍照用的藏袍。

是那种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遍、补了很多次的、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袍子。

袍子上的花纹被磨得看不清了。

金银线断了好几处,垂下来,在风里晃着。

她们的头发编成一根根细辫子。

脏了,油了,打了结。

辫梢系着红绳,红绳褪色了,变得粉粉的,像被水泡了多少遍的旧布。

她们的耳朵上戴着银耳环。

银已经氧化发黑了,绿松石的吊坠磕碎了一个角,露出里面白色的石质。

罗桑解释道,“等身长头”,又称“磕长头”。

是藏传佛教信徒最至诚的礼佛方式之一。

罗桑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女人身上,落在她们一步一叩的背影上。

落在她们额头上那个被磕出来的、深深的、像伤口一样的坑里。

“信徒从家乡出发,三步一叩地向圣地拉萨朝拜。沿途不惧艰辛,通过身、口、意三业与佛合一,祈求愿望实现。”

他顿了顿,

“仪式分为长途、短途和就地三种类型。信徒认为一生修行中至少要磕十万次长头。过程中不得参加娱乐活动,遇河流等障碍需补叩同等距离;晚间休息后从昨日止处启程。朝圣的终点通常为大昭寺。”

裴怡听得很认真。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年纪大的女人身上。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涩。

她想,她们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她们磕了这么多头,走了这么多路。

额头上磕出了这么深的茧子,膝盖跪出了伤,脚掌磨出了泡,

她们的愿望是什么?

是为了家人平安,是为了来世福报?

还是为了某个她们等了很多年、想了很多年、念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回来的人。

多吉高反逐渐适应以后,又和罗桑换回了主驾驶位置。

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只是嘴唇还是有发紫,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那些还在路上磕头的朝圣者身上。

落在她们那一步一叩、一起一伏、像两条不知疲倦的鱼一样,在漫漫公路上游动的背影上。

“我也这样祈求的话,妈妈就会回来吗——”

多吉像在问谁,可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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