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一行白鹭上青天”的齐云萧。
那几个字在屏幕上跳着。
像只不肯安分的白鹭,一下一下地啄着她的眼睛。
裴怡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她想起在川西的那个夜晚,在罗桑的房间里,
她给齐云萧的备注,从“一米八三吻技一般”,改成了“一行白鹭上青天”。
罗桑问她,一行白鹭上青天,后面是什么。
她说,自然是,两个黄鹂鸣翠柳。
他说,“一行白鹭上青天”,你骂他是个鸟人。
她那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林屿自然不认识这人,只站在她旁边,肩膀离她的肩膀很近。
裴怡伸出手,摆摆手。
示意林屿离自己远一点。
那动作,像在驱赶一只苍蝇。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好几下。
那弧线又短又硬,像一把被人从鞘里抽出来,又立刻插回去的刀。
林屿虽然尚未成年,但看到心爱的年上姐姐驱赶自己,心里自然幼稚又不服气。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着,像一把被压弯了的弓。
他没有往后退,反而犯贱般,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肩膀很快直接贴上了她的肩膀。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
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
他侧耳悄咪咪地问,
“姐姐,谁啊,你的正牌老公?”
他的眼底有一种藏不住的、像被人推开了又不甘心走远的委屈。
是酸溜溜的妒忌。
裴怡白了他一眼。
很是嫌弃,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看的是他年纪小,看的是他不懂事。
看的是他在她面前再怎么装大人,也还是那个,在酒吧门口被她拒绝了微信、还红着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孩子。
林屿被那一眼看得甚是不爽。
他的个子高她太多。
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她面前,像一棵长在灌木丛旁边的白杨树。
他的力量也足够压制她。
他做过俯卧撑,一百个,每天不间断。
他不是不能让她臣服于身下,让她挣扎不开,让她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只是林屿始终有贼心没贼胆。
他可以在心里想一千遍、一万遍。
想她被他抱住的样子,想她在他怀里挣扎的样子,想她最后挣扎不动了、只好靠在他胸口的样子。
可他不敢照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裴怡按下了接听键。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
那冰凉的玻璃贴着滚烫的皮肤,激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没有说话,她等着对方先开口。
电话那头响起声音,
“宝宝,你今天穿的裙子真好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像他亲眼看见了一样。
裴怡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她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在自己的倒影上。
落在那件,她今天精心挑选的、下车前才换好的,裙摆会在风里轻轻飘起来的裙子上。
“你怎么知道我穿的裙子?”
她很警觉,似惊弓之鸟。
裴怡开始环顾四周。
目光从停车场扫到公路,从公路扫到远处的山崖。
从山崖扫到那间她还没注意到的、躲在岩石后面的小木屋。
她没有看到人,可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像被一只藏在草丛里的狼盯着,你不知道它在哪里,可你知道它在。
毛骨悚然的令人后怕。
她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齐云萧的声音从听筒里飘过来,像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一样的得意。
裴怡没招了。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冷得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
“我并不想知道。”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跟踪了。
不是她多疑,不是她敏感。
是那个人,那个她以为已经离开了、不会再来纠缠她的人,
竟然从无锡追到了川西,从川西追到了西藏,又追到了雅鲁藏布江边,追到了她站的这块碎石地上。
裴怡的后背冒出一阵冷汗,凉飕飕的,顺着脊背往下淌。
她奋力拨开身边的林屿。
手臂从他胸前横过去,像一把扫帚,把他往旁边扫了一下。
她用的劲很大,大到她自己都觉得疼。
她的身体在发抖,从心脏开始抖。
一直抖到指尖,抖到脚尖,抖到每一根头发丝。
她继续到处张望着。
目光从山崖扫到那间小木屋,从木屋扫到那些在江边拍照的、蹲着的、站着的、走着的、笑着的人。
不远处,三兄弟正在用多吉的佳能相机,手动调整光圈参数。
罗桑低着头,手指在镜头上转着,像一个在调校精密仪器的工程师。
平措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透过取景器看远处的雪山。
多吉蹲在地上,翻着摄影包,找一片还没用过的滤镜。
他们还说弄好了后,要给裴怡拍好看的照片。
要把她拍成雪山下的仙女,拍成雅鲁藏布江边的精灵,拍成他们三个人眼里最好看的人。
眼下几个男人围着那相机,低着头。
说着什么光圈、快门、ISO,所以无人看过来这个方向。
林屿被裴怡拨开后,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裴怡那副慌张的、像一只被猎犬追到了绝境、四处张望、寻找逃路的兔子一样的模样。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姐姐,你在找什么?”
裴怡没有开免提,林屿自然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他只看见裴怡的脸色变了,慌张焦虑。
他只看见她的眼睛在四下搜寻着。
像一台雷达,在扫描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的后面。
此时他十分真诚好奇地发问,他不明白她在找什么。
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紧张,不明白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裴怡目光如炬,依然四下检索搜寻着。
她的眼睛从停车场扫到公路。
“你别管——”
她回答林屿的声音,听起来很是不耐烦。
硬邦邦的,像几块石头,砸在两个人之间,砸得林屿往后退了半步。
林屿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让出一条道。
他的肩膀沉下来,像一座被挖空了山的石头,塌了。
少年人的赤诚之心,终究很脆弱。
裴怡最后的最后,目光锁定在远处雪山岩石旁的一处小木屋。
那木屋不大,石头垒的,木头搭的。
屋顶上铺着一层绿色的防水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门是玻璃的,透明的,推一下就会开。
窗也是玻璃的,一整面,从屋顶一直落到地面。
像一面巨大的、被擦得干干净净的、能照见人影的镜子。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亮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一个阳光房咖啡馆,拥有巨大的观景落地窗,视野开阔。
能看见雅鲁藏布江的全貌,能看见远处雪山的尖顶。
自然,也能看见她。
裴怡隐约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模糊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的头微微低着,手撑在脸侧。
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在晒太阳。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白色的杯子,黑色的液体,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久到阳光刺得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电话里齐云萧的声音再次响起。
像丧钟播报。
是猫和鼠的游戏。
“宝贝,你还挺聪明的——”
阳光有些刺眼,裴怡眯了眯眼睛,再次向那落地窗远眺。
阳光从那面巨大的玻璃上反射过来,刺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
她把手搭在额前,挡着那束刺眼的光,眯着眼,努力辨认着那个轮廓。
光晕散开了一些,她看见了——
窗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眉毛。
他的手撑在右侧脸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另一只手举着一杯不知道是不是冰美式的饮料。
他缓缓转过头,朝向她的方向。
然后他举起那杯饮料,向她示意。
那动作,像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裴怡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焦,一直焦到根。
“别紧张,我只是来看看你,裴老师。”
电话那头又响了起来,
“身边又换新男人了?”对方冷笑道。
疯子,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