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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这题无解(1 / 1)

裴怡和平措的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那些破碎的字句还悬在空气中,像来不及落下的雨。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平措眼中的碎裂还没来得及愈合——

然后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一切。

平措猛地把方向盘往右打,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身剧烈晃动,裴怡的身体被惯性甩向一侧,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来。

前面有人。

站在路中间。

已经不是安全距离了。

“疯了——”平措低吼,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愤怒。

飞扬的尘土像一场短暂的雾,遮蔽了视线。

等那些尘埃慢慢落定,阳光重新穿透灰黄色的幕布,裴怡看清了那个人。

多吉。

他站在路中间,距离车头不过两三米。

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来的。

那件黑色的皮夹克上沾着尘土,额头上汗珠密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裴怡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愤怒。

是质问。

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东西。

平措推开车门,走下去。

“多吉,你疯了?”

多吉没说话。

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下一秒,他就冲了上去。

拳头挥出去的那一刻,没有任何预兆。

平措被一拳打在脸上,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车头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红了眼。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像两头被激怒的牦牛,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纠缠。

拳头落在身体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偶尔爆发的低吼。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刺进裴怡的耳朵里。

她推开车门,跑下去。

“别打了——!”

她的喊声被淹没在混乱中。

多吉把平措摁在车头上,揪着他的衣领,眼眶通红。

“大哥出家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才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他妈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平措没有还手。

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告诉你又能怎样?”他说,声音很低,“你能让大哥不出家吗?”

多吉的拳头停在半空。

颤抖着。

没有落下去。

裴怡冲上去,想拉开他们。

“别打了,多吉,你冷静点——”

她的手抓住多吉的手臂,想把他往后拽。

可他太壮了,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她又去拉平措。

“平措,你说句话啊——”

没人听她的。

两个男人像被仇恨钉在了原地,谁也不肯先松手。

裴怡急得眼眶发红,又冲上去,试图把他们分开。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力量。

不知道是谁推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

她只觉得身体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后背撞在地上。

尘土飞扬起来,迷了她的眼睛。

疼痛从手肘和掌心传来。

是擦破皮的那种火辣辣的疼。

她倒在地上,看着头顶刺眼的阳光,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两个男人瞬间停了手。

“裴怡——!”

“裴老师——!”

他们几乎是同时冲过来。

两张脸同时出现在她视野里,一个满脸焦急,一个眼眶通红。

四只手同时伸过来,想扶她起来,又在空中撞在一起。

“别碰她——”

“你他妈先放手——”

裴怡躺在地上,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们……”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沙哑,“能不能先把我扶起来?”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同时伸手。

一个扶她的左臂,一个扶她的右臂。

她被架起来,站在飞扬的尘土里。

手肘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破皮了,沁出一点血珠。

掌心也是。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那些伤口,又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

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打破了。

周围的藏民越来越多。

有人停下来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像无数只蚂蚁,爬满了这个小小的路口。

村口情报局的老太太们尤其活跃。

她们站成一圈,用藏语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裴怡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从那些不时投向自己的目光里,她能猜到大概。

“两个兄弟……为一个汉人女人打起来了……”

有懂汉语的年轻人小声翻译着那些议论。

“啧啧啧,这一家子……”

“老话说的真没错,他们家的男人啊……”

后面的话隐没在藏语里,听不清了。

但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让裴怡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她想起多吉和平措的父亲。

那个从未谋面的藏医。

那个身体不好、有心病的父亲。

那些老太太说什么,他们一家老小的男人都喜欢汉人姑娘。

只说一半。

隐晦的,暧昧的,藏着故事的。

她不明白。

不明白他俩明明是亲兄弟,为什么关系这么不好。

不明白既然关系不好,为什么开家长会是平措来,而不是大哥罗桑。

不明白为什么多吉对大哥的感情那么深,深到一听说就失控。

不明白那些老太太们欲言又止的表情,到底藏着什么。

回到平措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碉房染成暖金色,远处的山峦在天边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裴怡提着医药箱,在两个屋子之间跑来跑去。

先给多吉上药。

他嘴角破了,渗着血丝,眼眶周围青紫一片。

坐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她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过他的伤口。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躲。

“疼吗?”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

上完药,她又去平措那边。

他伤得更重一些,脸上青了好几块,眼角肿起来,手背上还有擦伤。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走进来。

她用棉签擦过他的伤口。

他也没躲。

只是看着她。

“疼吗?”她又问。

他摇了摇头。

但当她擦到眼角那块淤青时,他轻轻嘶了一声。

“不疼。”他说,嘴硬。

裴怡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上完药,她收拾医药箱。

多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门口。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谁先上的药?”多吉突然问。

平措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多吉说,“她先给谁上的药?”

平措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当然我这儿。”他说。

“明明是我那儿。”多吉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裴怡。

裴怡被他们看得有些莫名。

“怎么了?”

“没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

但那眼神里,分明在较劲。

裴怡忽然有些想笑。

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现在又在争这种无聊的东西。

男人啊。

永远小学生行为,幼稚。

晚上,平措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裴怡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沉默了很久。

然后平措开口了。

“多吉从小就这样,”他说,声音低低的,“大哥的事,他比谁都在意。”

裴怡没说话,只是听着。

“大哥出国留学那几年,多吉被送去了寄宿学校。”

平措顿了顿。

“再小的时候,是大哥把我俩给带大的。”

裴怡愣了一下。

“你们?”

“嗯。”平措点点头,“我爸身体一直不好,还有……心病。没什么精力管我们。大哥比我大好几岁,从小就懂事,又要照顾我,又要照顾多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小时候不乖,调皮,经常欺负多吉。他那时候体格小,打不过我,老是被我摁在地上揍。”

裴怡想象着那个画面,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

“所以他现在总跟你对着干?”她问。

平措苦笑了一下。

“大概是吧。小时候欠的债,长大了还。”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但在多吉心里,大哥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裴怡沉默了。

她想起多吉在寺庙门口看着罗桑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是仰望。

是依赖。

是“长兄如父”四个字,最真实的写照。

“为什么那时候开家长会是你来,不是大哥?”她问。

平措看了她一眼。

“大哥那时候工作太忙了,”他说,“要给两个弟弟挣学费,还要给我爸买药。我爸用的药很贵,藏药还好,西药更贵。大哥那几年拼命赚钱,根本没时间。”

裴怡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罗桑说过的话。

“我一个月也就两三万。”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凡尔赛。

现在她才明白,那点钱,要养一个家。

要给父亲治病。

要给弟弟交学费。

要撑起这个家的一切。

她忽然觉得,罗桑是个很可怜的人。

不是那种需要同情的可怜。

是那种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从不抱怨,从不诉苦,最后连自己的幸福都搭进去的可怜。

那时候他和她道别,应该也很痛苦吧。

他知道自己要出家。

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远。

知道以后再见,就是陌路。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说“我们本来就是偶遇”。

她想起那个雪夜。

想起他背她回房间。

想起他说“我以前就见过你”。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知道结局了。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在和她告别了。

她忽然想起杨绛先生的一段话。

“我已经没有兴趣,给每个人留下好印象。你所见即是我,好与坏我都不反驳。我不想解释,更懒得解释。你能懂我几分,就是几分。”

罗桑就是这样的人吧。

从不解释。

从不诉苦。

从不把伤口露给别人看。

你能懂他几分,就是几分。

可她懂吗?

她真的懂过他吗?

裴怡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挣扎着不肯消散。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问他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问他那些独自扛着的夜晚。

问他那个决定出家的瞬间,有没有想起过她。

可她知道,她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有些人,注定只能路过。

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有些爱,注定只能烂在心里。

罗桑是个“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的人。

是她配不上他。

也许人生缓缓,自有答案。

裴怡晚上待在自己的客房屋子里时,迟疑片刻后,终于拿起手机回拨了她妈妈的电话。

“妈,我同意去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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