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后背一凉,就被人搂了上来。
那双手从她腰侧穿过来,十指交扣,扣在她小腹前面。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像一条蛇吐出的信子。
她侧过头,看见齐云萧的脸。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不知是爬水管时被什么东西蹭的。
他表情像猎人终于抓住了猎物、又不急着杀死、还想再玩一会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毛衣上沾着灰,袖口蹭了一道白印子。
他的手指扣在她腰上,指甲缝里嵌着铁锈的红。
原来真的是齐云萧爬的水管。
她怎么早没想到——
窗户没锁,楼上有阳台,阳台旁边有一根铁水管,从楼顶一直通到地面。
只要够瘦,够轻,够不要命。
就能从三楼的窗户翻出来。
踩着水管的接口,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翻进二楼的窗户。
她不该开纱窗的。
她不该透气,不该觉得拉萨的夜风凉凉的、带着经幡的声响,会让人安心。
她不该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像一只没有脚的鸟。
不知道累,不知道怕,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可以”。
齐云萧走进来的样子,完全没有一点胆怯之心。
旁若无人,仿佛这里本来就是他家似的。
仿佛他不是冒着摔下去粉身碎骨的风险进来的。
而是推门,走进来的。
完全没有半点高知分子、科研人员的样子。
哪里是禁欲系,完全是进狱系。
裴怡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的手臂像两根铁链,箍在她腰上,纹丝不动。
她的手指抠着他的手背,指甲掐进他的皮肤。
他没有松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踏马疯了?不要命了吗,大晚上爬水管翻窗?”
齐云萧没有回答。
他的鼻子在她脖颈间蹭着。
像一只狗,贪婪地索取着她身上的味道。
他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像某种花香又说不清的香;
闻到沐浴露的味道,是甜的,像刚剥开的橘子;
闻到她的味道,是他想了很久、念了很久、在深夜辗转反侧时拼命回忆、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的体香。
他闻了很久。
齐云萧贪婪地索取着,裴怡身上的体香和她肌肤的温度。
他的嘴唇贴在她颈侧,没有吻下去,只是贴着。
像在感受她脉搏的跳动。
他的体温好冰冷,隔着那层薄薄的毛衣,隔着她的浴巾。
那凉意还是传了过来,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贴在她后背上。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让裴怡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故宫里妃子住的冷宫的那种六月寒的感觉。
阳光照不进去,风吹不进去。
连时间都好像停在那里,永远都是冬天。
齐云萧的手指从她腰上松开了一些,只松了一点。
她的身体刚想往前挣,他又收紧了。
“你这算是关心我吗?”
他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
“还有,小姑娘家不要说脏话,对身体不好。”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裴怡狠狠翻了个大白眼。
那白眼翻得很大,翻得整个眼珠子都快看不见了。
他还真是死变态一个啊。
“喜欢什么姿势?”
他两手压住她,使她挣扎不得。
手掌扣在她肩头,拇指按在锁骨上。
裴怡的表情十分漠然。
她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躲,没有闪,没有任何一种他期待她有的情绪。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羞耻。
甚至不是厌烦。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强迫是违法的,你应该知道。”
那种麻木不仁的感觉,成功让齐云萧感到索然无味。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松开手,从她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可那笑容已经死了。
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还开着,但已经蔫了。
他本来就没有打算强迫她,不过是吓唬她罢了。
如果真想得手,恐怕那次在无锡就已经水到渠成,生米煮成熟饭了。
他不想那样,他要她心甘情愿。
他等了十几年,也不差这几天。
齐云萧往后退了半步,
“你真不打算和我回无锡了吗?”
裴怡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把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那截露出来的锁骨。
“怎么,我爸妈给了你几个钱,喊你过来游说我?”
她反将一军。
他站在窗前,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透明。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亮得怕人。
齐云萧倒是不好激怒。
或者说他的情绪很难被他人左右,所以才如此令人捉摸不透。
他站在那里,像一潭死水。
你扔一块石头进去,它不会溅起水花,不会有涟漪。
连声音都不会有。
“你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注定没有结果的。”
这话是他第二次提醒了,上次已经对她说过了,
“都是成年人了,爱情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应该明白的。”
她当然知道。
爱情不是童话故事——
丑小鸭能变成白天鹅是因为,她本来就是白天鹅。
不是因为她努力了、坚持了、相信了,就能变成。
现实里,灰姑娘一辈子都会待在阁楼里当女佣。
给家里后妈姐姐们端茶倒水,也根本不会有王子来解救她。
没有人会拿着一只水晶鞋挨家挨户地找她,没有人会在她穿上那只鞋的时候跪下来求她嫁给他。
没有人会带她去一个没有后妈、没有姐姐、没有扫不完的灰、洗不完的衣服、挨不完的骂的地方。
她早就知道了。
另外,就算王子救了灰姑娘。
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后生活也是一地鸡毛。
最终王子玩腻了变心了,又改娶邻国有势力的公主了。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
另外,她不需要王子来救她。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能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裴怡觉得新时代女性根本不需要什么破男人来拯救女人,所以她无所谓。
她靠在衣柜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浴巾的边缘刚好卡在大腿根。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条浴巾上,白得刺眼。
爱情这东西,赌输了她愿赌服输,她也认命。
爱情这东西,只要置身事外,就很安全。
只需站在岸边,看着别人在水里扑腾。
她赌过,输过,也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敢下水了,可她还是想赌。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岸上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