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真就,说到做到。
他从布达拉宫出发。
沿着转经道往南,穿过长长的巷子,穿过八廓街。
一路磕到大昭寺门口。
每一步都不曾落下,每一叩都不曾含糊。
八廓街的青石板被千百年来的朝圣者磨得光滑发亮。
缝隙里嵌着酥油和灰尘,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涩。
街道两旁的藏式房子挤在一起。
街上的人很多。
有转经的老人,左手捻着佛珠,右手摇着转经筒,嘴里念着听不清的经文。
有拍照的游客,穿着鲜艳的冲锋衣,举着自拍杆。
在每一个他们认为好看的角落停下来。
笑一下,拍一张,又匆匆赶往下一个角落。
有磕长头的朝圣者,三三两两的,有的独自一人,有的结伴而行。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穿着各色的藏袍,戴着各色的护具,。
一步一叩,都向着同一个方向。
多吉混在这些人中间,不紧不慢。
他的身体从地上起来,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停在额前,再停在胸口。
跪下,膝盖着地,双手撑地,整个身体往前扑,额头磕在地上。
那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
从布达拉宫出发到现在,少说也做了几万遍了。
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起来,跪下,磕头,起来,跪下,磕头——
他的额头红红的,眉心那块皮肤被磨破了,渗出一层薄薄的血珠。
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红宝石。
他的膝盖上绑着护膝,黑色的,已经磨得起了毛球,露出里面的海绵。
他的手掌套着木板,木板的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掌心处凹进去一个浅浅的坑。
想必是这两三个小时里,握出来的。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一个十八九岁的藏族小伙子,一个人磕长头,从布达拉宫磕到大昭寺。
在拉萨,磕长头的人很多,但多是中老年人,或是一家人一起。
像他这样年纪轻轻、独自一人、穿得干干净净、脸上还带着少年气的小伙子,确实少之又少。
何况他长得那么白净,五官那么好看,眼睛那么亮,嘴唇那么红。
他跪下去的时候,额头触地。
他站起来的时候,风吹起他的头发,那副被阳光镀成金色的侧脸,像一尊被刻在石头上的菩萨。
不少姑娘、少妇纷纷侧目。
有的停下来多看两眼,有的掏出手机偷偷拍一张。
她们的目光追着他,从这一叩追到下一叩,从街的这一头追到街的那一头。
可是她们很快就发现,多吉旁边竟然还带着另一个一起磕长头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起来,她也起来,他跪下,她也跪下。
她的动作没有他熟练,总是慢半拍。
他额头已经触地了,她还在跪。
他站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磕。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冲锋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头发扎成一根低马尾,垂在脑后。
她的皮肤白得发光,在拉萨刺眼的阳光下,像一盏刚点亮的灯。
她的眼睛很大,很圆,睫毛翘翘的,看人的时候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当地人。
当地人皮肤偏黑,脸颊带着两坨高原红。
她的皮肤白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当地人穿暗色的藏袍,她穿亮色的冲锋衣。
当地人摇着转经筒,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块被她握得发烫的木板。
当地人额头上都有厚厚的茧子,她的额头干干净净的,只在眉心处磕出一个红红的印子。
就像一个被摁扁的指印。
路人好奇得很,以为是汉族人。
有老人停下来,歪着头,看着那个小姑娘,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藏语。
有妇女拉着孩子的手,指着那个小姑娘。
孩子歪着头,也看着她。
她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也许是六字真言,也许只是自己给自己打气。
她的脸红了。
也不知道是晒红的,还是磕红的,还是被人看红的。
平措和林屿几人,早早就打车到了大昭寺门口。
他们从布达拉宫广场叫了一辆出租车,绕着转经道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车子停在路口,几个人从车上下来。
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服。
林屿第一个跳下车,脚踩在地上,跺了跺。
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
孙婉秋第二个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根没吃完的雪糕棍子。
叼在嘴里,像一根烟。
平措最后一个下来。
他掏了掏口袋,确认手机还在,钱包还在,钥匙还在,然后才关上车门。
甚至孙婉秋已经让林屿去空中咖啡厅观景平台,给她拍了游客必打卡人生照片了。
这女人动作太快了,快到平措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
她就已经把林屿拽上了五楼。
那咖啡馆在五楼,没有电梯,只有一道窄窄的、陡陡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的木楼梯。
孙婉秋蹬蹬蹬地往上跑,林屿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
露天天台,风景非常好。
地面铺着木板,木板被太阳晒得发烫。
天台上摆着几张白色的桌椅,桌上放着几盆绿植,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最妙的是,这里能远眺几公里外的布达拉宫。
没有遮挡,布达拉宫就站在那里。
矗立在那座被它压了千百年的红山上,红墙白宫,金顶灿然。
今天天空瓦蓝,不是那种江南的、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纱的蓝。
是高原的、干爽的、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蓝。
云层不厚,几朵白云低低地挂在布达拉宫后面,像几团刚弹好的棉花。
能见度极高,高到能看清布达拉宫窗户的轮廓,高到能看见宫殿后面那座山上的经幡在风里缓缓飘动。
孙婉秋直接让林屿给她拍照的话,林屿肯定是不干的。
他俩从见面第一天就互掐,掐了一路,谁也不让谁。
她让他往东,他偏往西;
她让他站着别动,他偏要走来走去。
这女人当然知道这一点,她不会做那种直接开口求人的蠢事。
所以这女人,采用了迂回战术。
她站在天台边上,手机举在面前,对着布达拉宫拍了几张。
然后低头看了看屏幕,皱了皱眉,摇摇头。
又拍了几张,又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看着林屿,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
“林屿,你拍照不是挺厉害的吗?快来帮我拍一张。我拍得不行,构图太烂了。”
林屿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孙婉秋。
“我什么时候拍照厉害了?你别瞎说。”
孙婉秋不接他的话,她继续说,
“上次你拍的那几张星空,不是挺好的吗?构图好,色彩好,连那个科考队员都说好。”
林屿这臭男人不经夸,一顿儿童文学操作下,果然害羞了。
果然很受用。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孙婉秋,眯着眼,透过取景框看她的脸。
他往左移了两步,又往右移了两步,蹲下来,又站起来。
孙婉秋肯定了林屿的拍照技术,随后又一顿猛夸。
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她说他拍得比那个科考队员还好。
说他有天赋,说他以后可以去当摄影师,开个工作室,肯定发财。
林屿的嘴角越弯越高,弯到最后,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站在天台边上,举着孙婉秋的手机,半蹲着身子。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又换了个角度,又点了一下。
他拍得很认真,认真到孙婉秋偷偷笑了一下他都没发现。
他拍完了,把手机还给孙婉秋。
嘴里还念叨着“这张构图可以,这张光线差点”。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套路了。
拍完又过了半个小时,众人等在大昭寺门口。
才见到多吉和小鹿二人,一路磕到了大昭寺。
他们从八廓街的尽头出现。
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
在那些转经的人、拍照的人、走来走去的人中间,一步一步地、一叩一叩地朝这边移动。
多吉走在前面,他的步子已经不像刚出发时那么轻快了。
有点沉,有点重,可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额头红肿得更厉害了,眉心那块破了的皮已经结了痂。
暗红色的,像一颗小小的痣。
小鹿跟在他后面,她的白冲锋衣上沾满了灰尘。
膝盖处黑了两块,手肘处也黑了两块,袖口磨出了线头。
她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磕的,还是累的。
平措端着一杯隔壁藏式奶茶店买的甜茶奶茶,另一只胳膊肘搭在林屿肩上,直摇头。
像在看一出苦情戏。
平措吸了一口奶茶,咽下去,又吸了一口。
“哎,真像一对苦命的鸳鸯啊——”
平措随后又转身问裴怡,
“裴老师,你一个汉人倒是说说,你们汉人也信佛教吗——”
裴怡打趣。
“我不信佛教,我信道教。死道友不死贫道。”
有意思哈。
罗桑突然开口了,
“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裴怡正在思考,罗桑这句话的含义。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突然,她的胳膊就被人抓住了。
那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手指扣在她上臂。
那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看见了那只手背上那道细细的青筋。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齐云萧的脸。
他那张清秀的、苍白的、眼下挂着两个淡淡青色黑眼圈的脸就在她眼前。
离她很近,近得她都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苦果也是果。”他应声。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
罗桑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平措的嘴还张着,
裴怡的胳膊还被攥着,
齐云萧嘴角那点阴冷的笑,还没有收。
只听林屿大喊一声——
“妈妈,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