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多头鬼子,三十多辆坦克,几十门炮——黑压压的,从地平线一直往前铺。
刘行阵地上的中国军人们,看着那片正在涌来的鬼子,有人握紧了枪,有人咬紧了牙。
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鬼子把老本都压上了,这是最后的总攻。胜了,就能喘口气。
败了,什么都没了。
雷刚站在战壕前沿,转过身,看着那些灰蓝色军装的人,
“弟兄们,刘行这个地方——是宝山的门户,上海的锁眼。丢了刘行,宝山就没了。宝山没了,上海就没了。”
他指着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海洋,
“所以鬼子拼了命也要拿下刘行。两万人,三十辆坦克,几十门炮——他们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顾云山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看着雷刚,看着林默,看着陆北,看着董一,看着苏玥。
他的心里,其实清楚。他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坦克的威力,知道火炮的威力,知道人海的威力。
一辆坦克再厉害,也守不住,苏玥的炮弹,再准,也打不完两万人。林默的狙击枪,再远,也杀不光所有鬼子。
他知道,如果只有一辆这样的坦克,是挡不住第十一师团的。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雷刚,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雷兄弟。”他开口,声音沙哑,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刘行的重要性,我懂。零二一旅的弟兄们,都懂。”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那片他们守了三天三夜的土地,
“我们守在这里三天三夜,从五千人打到八百人,不是因为这里重要——是因为这里是中国的土地。”
他抬起头,转身,面对那些灰蓝色军装的人。
“弟兄们。”他大喊着,
“鬼子总攻了。两万人,三十辆坦克,几十门炮。咱们只有八百人,一辆坦克,几支狙击枪,几发炮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说,守得住吗?”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守不住。”顾云山说。
但突然,他的声音高亢起来,
“但守不住,也要守。守到最后一口气,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流干最后一滴血。因为——”
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带着血,带着火,“身后,是南京,是全中国。”
陈小狗蹲在战壕里,抱着枪。
那支枪比他还高,枪托抵着下巴,枪口朝天。
他想起南京,想起那个他没去过、但听老兵说过的城市。
听说那里有城墙,青灰色的,高高的,站在上面能看见长江。
听说那里有秦淮河,河水是绿的,两岸是垂柳,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像雪。
听说那里有夫子庙,有卖糖葫芦的,有卖桂花糕的,有唱戏的,有说书的。
他没见过,但他知道——不能让鬼子去那里。不能让鬼子的皮靴踩在秦淮河的石板上,不能让鬼子的刺刀捅进夫子庙的牌匾里,不能让鬼子的军旗插在中华门的上头。
他抱紧了枪,把脸贴在冰凉的枪托上。枪托上有一道裂纹,是他前天砸一个鬼子脑袋时磕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像摸一道疤。
“南京……”他喃喃,“老子没去过。但老子不能让鬼子去。”
赵德胜趴在战壕里,那条断腿用布条扎着,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还在疼。
他把枪架在沙袋上,眼睛贴着准星,看着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海洋。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地方。不是南京,是芜湖,他老家。
芜湖在南京上游,长江边上的一个小城。
他想起家门口那条青石板路,下雨的时候滑溜溜的,他小时候在上面摔过好几跤。
想起巷口那家卖小笼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一桌子。想起他娘坐在门口剥毛豆,一边剥一边跟隔壁大妈唠嗑。
他三年没回去了,不知道那条青石板路还在不在,那家小笼包还开不开,他娘还剥不剥毛豆。
但他知道,如果鬼子过了南京,芜湖就保不住了。他娘就保不住了。他咬了咬牙,把枪托抵紧肩膀。
“芜湖。”他喃喃,“好想回家啊。”
“谁不想回家啊。”刘老四蹲在战壕里,他也想回家了。
他走过很多地方,打过很多仗,退过很多次。从华北退到华中,从华中退到华东。
每退一次,就丢一块地。每丢一块地,就死一堆人。
他不想再退了。
他不想再看见鬼子的刺刀插在中国的土地上。
不想再听见中国女人在鬼子的枪口下哭。
不想再看见中国孩子在鬼子的刺刀尖上嚎。
“中国。”他喃喃,“老子不能让鬼子再去糟蹋中国的任何一寸土地。”
这些离开家乡,前来保卫上海的中国军人。
他们站在那里,握着枪,看着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海洋。
有人在想南京,有人在想芜湖,有人在想重庆,有人在想更远的地方。
有人在想家里的老母亲,有人在想还没过门的媳妇,有人在想刚出生就没见过的娃。有人在想村口那棵老槐树,有人在想田里那片快熟的高粱,有人在想河里那条总也钓不上来的大鲤鱼。
他们想的都不一样,但他们想的都是一样的——不能让鬼子过去。不能让这群畜生,再糟蹋中国的任何一寸土地。
这时,雷刚看到一个东北兵蹲在战壕角落里。
这个战士叫郭金梁,黑龙江人,一米八几的个子,膀大腰圆,但此刻缩在战壕里,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熊。
他的手握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管上还刻着日文。
他的眼睛通红,不是哭的,是恨的。
他想起九一八。那个秋天,他还在沈阳城里当学徒,学铁匠。
那天晚上,他听见了炮声,从北边传来的,轰隆隆的,像打雷。
他出门一看,街上全是鬼子。
他看见邻居王大爷被鬼子一枪托砸倒在地上,满嘴是血。他看见小学校里的女先生被鬼子从教室里拖出来,拖到大街上。
他冲了出去,用刚打的热铁,插进了鬼子肚子里,救下了女先生。
后来,他们在自己的家园,在自己的土地上东躲西藏。
终于,他不再想躲了,于是参了军,来了上海。
临走之时,他救下的那位女先生,给了他一张护身符。
他一直带在身上。
“九一八……郭金梁喃喃,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说话,是唱。
那调子很慢,很沉,像松花江的水在冰层下面流淌。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