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该我们上了!”阿方一声怒吼,和马中尉一起,跨过前面队友的‘尸体’,继续冲锋!
只是他们两个的木板,也实在撑不了多长时间。
在子弹连续不断的打击下,木板逐渐裂开。
而在木板裂开的瞬间,阿方已经动了。
他侧身,横跨一步,整个人从马中尉身后绕到了身前。
木板炸开。木屑像一群被惊起的白色飞蛾,在月光下四散飞扬。
阿方站在马中尉前面,双臂张开,双腿扎进地面,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道裂口。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马中尉一眼。
他的后背对着马中尉的胸口,把马中尉整个挡在了身后。
弹丸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全打在了阿方身上。胸口、肩膀、腹部、大腿,白色的弹着点密密麻麻地绽开,一朵叠一朵,一片连一片,他那件沾满泥的作训服上瞬间找不出原来的一寸颜色。
他被弹丸的冲击力推得身体直晃,但他没有退。他的脚后跟钉在水泥地上,作训靴底碾碎了一层白色粉末,身体往后滑了不到半寸就死死刹住了。
他甚至把重心微微往前压,让自己扛住更多。他替马中尉扛下了这一整轮扫射。
在最后的时刻,阿方回头,动作很慢,脖子上的肌肉因为疼痛在抖,但他还是把头转过去了。
月光照在他的光头上,他看着马中尉,嘴唇动了动。
“队长。”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踩碎的落叶在地面上最后摩擦一下,“扛着我的尸体——向前。”
马中尉点头。没有说“好”,没有说“兄弟”,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阿方已经淘汰。
淘汰之后不能移动,他不能往前再迈一步,但他的身体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臂张开,双腿扎进地面。
马中尉把阿方的身体扛了起来,他一手扶着阿方的腰,一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打直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
然后他开始往前冲,身上扛着一个人,腰间的三颗手榴弹还在晃,他跑不快,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大。
他的右肩被弹丸打中了,白烟在肩头绽开,他晃了一下,没倒。
他的腰侧被弹丸擦过,作训服撕开一道口子,他没看。
他扛着阿方的“尸体”,在弹雨里一步一步往前顶,像一头扛着同伴的野牛,顶着枪口往前撞。
月光照在这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身上,把他们照成奇怪的一体。
上面那个人的双臂还在晃,下面那个人的脚还在踩。
对面,董其站在炮位旁边,微微低头。
有个趴在沙袋后面的兵把弹匣打空了,他在换弹的时候,手在抖,弹匣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他们不是没打过演习,不是没见过硬骨头,但那些硬骨头绝大部分都在开阔地就被淘汰了。
能穿过开阔地、穿过楼内层层防线、穿过二楼同归于尽、穿过七楼到八楼的最后一段楼梯,还能扛着一具尸体冲到离炮位不到十米的位置。
这种人,他们很久没见过了。
“老马。”董其喊了一句之后,把准星对准马中尉的右腿。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扣下去。
一发点射,弹丸从枪口打出去,穿过月光,穿过白色粉末飘浮的空气,击中了马中尉的右腿膝盖窝。
白烟炸开,马中尉的右腿一软,膝盖猛地弯下去,整个人往前栽。
阿方的身体从他肩上滑下去,摔在旁边的地上,像一袋从高处落下的砂石。
马中尉单膝跪在地上,右腿已经使不上力了。他用左手撑住地面,回头看了一眼阿方。
然后,自己也倒在了地上。
此刻,他距离炮位,不到五米。
在他身后,是“阵亡”的队员——老葛跪着倒下的姿势还在,陈渡仰面朝天睁着眼睛,林生蜷成虾米,阿方趴在地上。
还有,那张在开阔地上冲他喊“兄弟替我打掉那门炮”的脸。
他一路记到现在。
他没有食言。
董其从炮位旁边走出来,他走到马中尉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趴在地上的身体,看着他那条不能动的右腿,
“何必呢。”
他是真的在问,不是在讽刺。
何必呢?
你们的木板断了,人没了,扛着尸体往前冲,趴在地上还要往前爬,为了一个注定会被淘汰的结局。
何必呢。
马中尉从下往上看着他。他的下巴抵着水泥地,眼珠子往上翻,
“老董。”
他的声音很轻,因为他的胸口贴着地面,肺被压着,说话的时候只有一半的气息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的右手在腰间动了一下,手指摸索着摸到了第一颗手榴弹的拉环,指尖扣进去,轻轻一拉——拔出。
“谢了。”
他说。
两个字,很轻。
但董其听见了。
董其身后的十几个兵也听见了。
马中尉趴在地上,董其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董其的眼睛。
他知道,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以董其和他手下这些兵的实力,加上装备优势,加上提前布置了三天的阵地,如果他们真的想区别对待,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这里的。
他从踹开铁门的那一刻就知道。老董的人在顶楼等他们等了很久,火力全开的十几杆枪,木板再怎么厚,也撑不过十米就会被彻底打烂,而老董让他们撑了四十多米。
木板裂了之后,三个没有任何遮挡的人冲出来,十几杆枪扫过去,他们居然能冲到十米的位置才全部倒下。
然后是阿方挡在他前面,阿方用身体吞掉了整整一轮子弹,阿方回头的时候还能说出那句完整的话。
再然后,是他扛着阿方的尸体,一瘸一拐地往前冲,他的右腿中弹了,还能再往前爬。
这每一步,老董都有能力让他在半路停下来。
但老董没有。
老董让他们一路冲,一路爬,一路扛,一路爬到了离炮位不到五米的地方。
“谢谢你们。”马中尉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重了很多。
然后,他拉掉了第二颗手榴弹的拉环,再拉掉了第三颗。
三颗全部拔掉,手指从拉环里退出来的时候被金属环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董其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你这头倔强的老马。”
然后,三颗手榴弹一起炸开。
白色的粉末从马中尉的腰间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白花开在顶楼的月光下。
白色的尘雾从马中尉的位置往四面八方扩散,吞没了他的身体,吞没了董其站在他面前的身影,吞没了阿方趴在他身边的尸体,吞没了那门还在冒烟的炮。
顶楼炮口周围上的一切都被这团铺天盖地的白色笼罩了,包括月光。
粉尘漫上来的时候,月光照在上面,把整团白尘照成了一盏巨大的、发光的白灯笼。
「要害部位全区域覆盖。炮位守军——全部淘汰。」
「中尉马卓,淘汰。」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