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抗美将一柄左轮枪握在手中。
枪身很小,握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里,像是被岁月磨小了。
他没有立刻装弹,只是把枪托在掌心,低头看着它。
应急灯的白光落在枪身上,反射出一层幽幽的蓝。
“我还记得,那是1952年的事。”
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在下命令,像是坐在老家院子里,对着后辈讲一段很久以前的事,手指慢慢转过枪身,枪管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地闪。
“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不叫王抗美,叫什么——都快忘了。只记得那年冬天,我跟爹妈说要去当兵。我妈哭了一夜,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天不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烟杆往地上一磕,说了一句:‘去吧。别给家里丢人。’”
他停了一下,花白的眉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重温那个天不亮的门槛上,旱烟杆磕在地上那一声脆响。
“我到了鸭绿江边,才给自己改的名。王——抗——美。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家国天下,只知道有人把战火烧到了咱们家门口,烧到了鸭绿江边。”
“我记得很清楚,过江的时候是晚上,江面上全是雪,踩在浮桥上嘎吱嘎吱响。有人喊了一声‘雄赳赳气昂昂’,我们跟着唱。唱得不齐,有人跑调,有人唱岔了词,但唱完了所有人都在笑——零下三十度,穿着单薄的棉衣,趴在雪地里冻得牙在打颤,可我们还在笑。”
他把左轮枪的弹仓扳开,用手指慢慢转动。弹仓空转的声音很轻很细,在安静的八楼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时候真苦。零下几十度,冻得脚趾发黑,一整个连的人挤在防空洞里分一条棉被。但那时候也真年轻——冻得睡不着,就挤在一起互相背家书,谁的妹妹考上中学了,谁的老婆生了个大胖小子。后来我们排长说,打完这一仗,他要回家娶媳妇。他没回去。”
王抗美的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了滚。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八楼所有的人,眼眶湿润,但他在笑。
“现在一转眼,已到了耄耋之年。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肩上的将星,也不是打过的仗——是我活到了今天,亲眼看到了你们。”
他看着这些从长江打到悬崖,从悬崖沼泽地打到八楼的年轻人,看着他们满脸是血和泥、浑身密密麻麻的白色弹着点、好多人的手指已经抖得握不住枪但还硬撑着。
他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更洪亮了。
“看着你们这些后辈,我深深地为这个国家感到自豪。这次兵王大赛,我已经看到了我想看见的——不是哪一个最能打,不是哪一个能站到最后,是你们每一个人在倒下之前,都在想着身后的人。守楼的想护住身后,攻楼的想冲进去替倒下的人多打一枪。这份心,比任何一块奖牌都重,比肩上的任何一颗星都亮。”
他把模拟子弹从弹药箱里拈起来,一枚,只有一枚。
举在应急灯下看了一眼,然后装进左轮枪的弹仓里,咔嚓一声合上。
“现在,是时候结束了。”
他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胸口。右臂平举,枪管抵在作训服上,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他看着边云,月光从破窗灌进来照在老将军花白的头发上,也照在边云那张被硝烟和汗水浸透的脸上。
“剩下的一切——”王抗美的声音很轻,像是把一整个时代的分量都压在了这几个字上,“就交给你了。”
“必不负使命。”边云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那四个字落在地上和那个点头同样地重。
在扣动扳机的前一秒,李云建疯了一般向前冲去。
他是从人堆中间撞出来的,撞翻了一个弹药箱,撞开了一个挡在身前的兵,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尖锐的碾碎声,
“首长——!”喊声从他喉咙最深处撕出来,他扑向王抗美,手往前伸着要去夺那把枪。
但老将军已经扣下了扳机。李云建的手指在离左轮枪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他的身体前倾到几乎要摔倒的角度。
但枪声还是在八楼炸开。
白烟从王抗美胸口绽开,很小的一朵,在他作训服心脏的位置扩散。
他笔直地站了片刻,然后往后倒下去。
应急灯的光柱穿过去照在他倒下时微阖的眼睛上,眼角那道湿润的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李云建终于扑到那里,张开双臂,却只接住了一个正在倒下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