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特护病房里,消毒气息萦绕,钟明仁半靠在加厚病床上,后背垫着软枕,手边放着常备急救药品,胸口的心脏旧伤还没完全平复。
虽说遵医嘱卧床休养二十天,可他从来没有放下对边西官场的把控,平日里靠着王培松、胡海平二人定期报送省内各类简报,时时刻刻盯着中江工业园整改与新项目动向。
这天胡海平专程来到病房探视,刚落座还没来得及寒暄问候,钟明仁便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一贯的强势笃定,早早布置好了后续掣肘计划。
“海平,我养病这段时间,省委大权虽说临时交由赵达功代管,但环保督查权限依旧在咱们环保厅手里,这就是现成的抓手。”
胡海平一愣:“什么?”
钟明仁继续道:“你抓紧带着省环保督查专班下沉中,不分新建项目还是原有整改厂区,逐项抠环评细节、排污预案、配套治污设施,只要手续存在一丁点瑕疵、环保标准达不到硬性指标,立刻下发整改停工通知书。”
“中江之前因为一刀切关停闹出大规模工人上访,他们急于上马新项目稳住民心,项目落地免不了赶工期、省流程,漏洞只会不少。”
“你借着环保制度依规找茬,死死卡住项目落地节奏,既不违背政策法规,还能牵制李晴雪、钱凡兴一众中江班子,顺带敲打李达康和赵达功,绝不能让他们借着新项目顺风顺水积攒政绩。”
“只要中江项目推进受阻,此前的民生难题就悬在半空,他们自然处处被动。”
环保督查是自己手握的王牌,依托环保政策合理设限,名正言顺阻拦产业落地,哪怕对方身居高位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听完安排,胡振整个人神色局促,屁股在椅子上坐立难安,手指不自觉来回揉搓,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钟明仁眉头一皱:“你怎么了?”
胡海平酝酿许久,说话吞吞吐吐、底气全无:“钟书记……这件事,恐怕实在行不通,我这边根本调动不了督查队伍上门挑刺。”
钟明仁眉头猛地紧紧拧起,原本还算平缓的脸色瞬间沉冷:“怎么回事?我人在医院养病,我的指令就不好使了?环保厅是省直单位,难不成现在也要看李达康、赵达康的脸色办事?”
胡海平连忙摆手,不敢辩解半句怠慢,赶忙把近二十天边西翻天覆地的招商消息一五一十全盘托出:“您住院的这二十天,赵达功临时主持省委日常工作,李达康全权执掌省政府行政资源,两人联手大开绿灯,赵崇明借着窗口期落地两大核心产业。”
“中江比亚迪整车制造项目分两期落地,总投资318亿,光伏全产业链配套加上西部戈壁风光电站合计292亿,加起来六百一十亿的重磅投资!”
“所有立项、土地预审、环评报批、用工备案全套手续全部走完法定流程,省里正式印发多份省委专项扶持红头文件,把两大项目列为全省一号民生招商工程。”
“现在从省发改、工信、自然资源再到人社部门,全部按照省委统一部署开辟绿色通道,项目签约文书具备完整法律效力,落地目的就是妥善安置八万失业工人,解决全中数万家庭的生计难题。”
“厅里班子上周专门开过党组会,所有人达成共识:这个项目是省委集体敲定的惠民重点工程,没有任何环保硬性缺陷,要是我们环保厅贸然上门找茬、无故勒令停工,等于公然违背省委决议!”
“不止如此,还会直接引爆民间大规模舆情,全厅上下没有一个人愿意背负阻碍民生就业的罪责,我就算是一把手,也没法强行下达督查停工的命令。”
字字句句传入耳中,钟明仁先是一脸错愕,整个人愣在病床上,片刻之后一股郁火顺着心口直冲头顶,脸色青白交错,胸口一阵阵闷痛袭来。
钟明仁下意识伸手按住心口,咬牙低吼出声:“好家伙!我躺在医院养病动弹不得,他们倒好,借着权力空档闭门布局,悄咪咪敲定几百亿的大项目?合着专挑我不在的空窗期谋算是吧!”
海量信息在钟明仁脑海里飞速串联,过往所有零碎线索瞬间连成完整脉络。
李达康早年在汉任职期间便和手握千亿资本的赵崇明交情莫逆,李晴雪是赵崇明明媒正娶的妻子,早前空降中任职本就是冲着配套产业落地而来;
赵达功此前果断和妻子切割、斩断陈年贪腐包袱,摆明了早就要脱离自己的阵营,转头同李达康深度捆绑。
赵崇明掐准自己心脏病住院、边西出现权力真空的绝佳时机,大手笔砸入数百亿真金白银落地实体产业,用海量就业岗位绑定中江数十万百姓生计,借着惠民项目收拢全省各级干部、普通群众的人心。
自己在位置上的时候,赵崇明才不会投资。
这个功劳,那是一定要给李达康,李晴雪,赵达功的。
没别的意思,老子跟你钟家有仇。
想到此处,钟明仁心底一片冰凉,此前满心笃定,只要自己康复出院回归岗位,依旧能凭借省委书记的身份一言九鼎,利用一把手权限制衡李达康与赵达功,随意叫停不合理项目、拿捏对方发展节奏。
可如今六百多亿项目白纸黑字落地生根,牵扯全省税源、数万家庭饭碗,项目背后还有赵崇明雄厚资本托底,已然成了边西不可动摇的民生根基。
往后即便自己重返省委主持工作,再想沿用从前的方式刻意挑错、强行阻拦产业落地,就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但凡出手就是和全省民生作对,会得罪所有靠新项目吃饭的工人、深耕落地的厅局干部,自己的权威会被无限消耗,再也做不到独断专行、随心所欲压制两位省级干部。
稳如磐石的话语权在短短二十天被对手悄悄蚕食大半,钟明仁越想越憋屈,靠在床头重重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无力与不甘。
一旁的胡海平低着头,不敢再多言语,偌大的病房只剩下压抑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