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寒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侯亮平蜷在炕上,浑身发抖。
不仅仅只是因为冷,煤炉昨夜灭了,再没柴续上。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是饿、渴、绝望混在一起的生理反应。
这个鬼地方实在是太穷了,昨天吃了一点玉米糊糊,但是根本就不够,在这里,并不是你有钱,就能解决问题的。
他胃里空得发疼,嘴唇干裂起皮,一动就渗血。
昨夜老鼠又来了,侯亮平抓了小半夜的老鼠,最后实在是没拿住,蜷缩在被窝里面。
他猛地坐起,盯着破窗纸上透进来的微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撑不下去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为什么这么贫穷,为什么让人生活不下去?
尤其是疲惫,累。
吃喝拉撒睡,都有问题。
吃饭只有玉米糊糊配咸菜,三天没见油星。
夜里上厕所,手电照见一条青蛇盘在茅坑边,吓得侯亮平差点掉进粪坑。
更可怕的是——没人说话。
全村老少看他像看怪物,既不敢近,又不敢远。
扶贫工作什么的,侯亮平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具体到底要干什么。
一直到了现在,侯亮平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钟小艾走了,不是抛弃他,是救了自己。而他,还傻乎乎地以为能靠“骨气”熬过去?”
骨气这个东西是最不值钱的。
“不行……我得走!”
侯亮平喃喃自语:“哪怕回档案馆扫地,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他跌跌撞撞爬下炕,翻出那部早已没电的手机,插上太阳能充电板——可昨晚阴天,板子根本没蓄电,这个破太阳能板子也是经常出问题。
“座机!”
侯亮平支撑起了身体,想起村部那部手摇电话。
强忍着身体的疲惫,侯亮平冲出门,踩着泥浆狂奔半里路,进了村部。
抓起话筒,疯狂摇动手柄。
“喂?喂!接线员吗?我要打长途!京州!省纪委!”
等了十分钟,终于接通。
他报出钟小艾办公室号码,又等了十五分钟转接。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不死心,一遍遍重拨,声音从恳求变成哀求:“小艾,接电话!”
他自言自语,整个人都好像是患病一般:“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说你是装贤惠!”
“我真的撑不住了!”
“你帮帮我,调我去市区吧!哪怕是看仓库都行!”
可电话那头,只有冰冷的忙音。
……
……
与此同时,京州市中心,钟家公寓。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钟小艾闭着眼,任水冲刷身体。
想想这几天的经历,钟小艾就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做噩梦一样,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贫穷的地方,这个鬼地方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拼命的的搓洗身体。
浴缸里撒了香氛浴盐,空气中弥漫着雪松与柑橘的香气。
她泡了整整四十分钟,仿佛要把柳埫沟的泥腥、旱厕的臭味、老鼠的窸窣,统统洗进下水道。
擦干身体,穿上真丝睡袍,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夜景。
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钟小艾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工作。
甚至于可以说是得心应手。
而侯亮平可就是真的苦哈哈的了。
每天,都要给钟小艾打电话。
晚上
手摇电话的铜柄被他磨得发烫,手指因用力而颤抖:“接通……求你接通……”他喃喃着,像在祈祷。
奇迹般地,这一次,电话通了。
“喂?”
那头传来钟小艾的声音——冷静、疏离,带着一丝疲惫,却再没有往日的温柔。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揪,声音瞬间哽咽:“小艾……是我!”
听到侯亮平的声音,钟小艾顿时感觉心一软。
而后就听到侯亮平继续道:“我……我撑不住了……这地方真的不是人待的……”
钟小艾叹了一口气:“你现在怎么样?”
侯亮平大吐苦水:“我胃疼得睡不着,水喝下去就吐,昨天差点从山崖摔下去,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跟组织说一声?”
“说什么?”钟小艾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我在这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侯亮平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哪怕调我去档案室扫地都行……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说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钟小艾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侯亮平。
窝囊,软弱,完全看不出往日的风采。
瞬间,那种心软的感觉慢慢的淡化了下去。
钟小艾又想起了侯亮平对自己的阴阳怪气。
特码的,死赘婿,居然敢对我阴阳怪气?
顿了顿,钟小艾道:“所以呢?”
“我真的……真的不行了……”侯亮平心里头一紧,忽然间感觉钟小艾好像是打算放弃自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钟小艾的声音平静得像冰:“侯亮平,这是你自己犯下的错误,你需要自己来面对这些问题,我现在没时间处理你的个人情绪。”
“小艾!”
侯亮平急了:“我不是情绪!我是真的——”
“你是咎由自取。”
钟小艾打断他,语气冷硬:“泄密的是你,对我保留秘密的还是你,现在喊苦的还是你,你现在做错了事情,觉得自己苦了,后悔了,但是,我要告诉你,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可你说过会陪我——”侯亮平不死心的开口道:“难道,难道,你全都忘了吗?”
“那是我以为你还有担当!”钟小艾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透着深深的失望,“结果呢?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只会躲在电话里哭!”
侯亮平如遭雷击,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妈的,都说女人是善变的。
钟小艾,你他妈的,还真的是能找借口。
钟小艾深吸一口气,最后道:“好好干你的扶贫工作。我相信组织还是会给你一个机会的,你现在,如果辞职了,离开了,那么,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三年,要三年啊!”侯亮平哭丧着脸开口道。
“那又如何?”钟小艾冷冷的开口道:“好了,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