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外孙女当年的同班同学。”
“七年前,她们俩一起进了这片林子深处。那个季节林子深处有野莓,夏天很多孩子都会去。她俩想进去摘,我外孙女知道路,还跟我说,等摘完野莓就给我送一篮子来。”
外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们走进了林子深处,碰到了一只狼。那老林子里确实有狼,不常出现,那天运气不好,她们碰上了。”
“她死了?”
“没有。”
外婆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越过任红豆的肩膀,落在远处某棵树的树冠上,
“跑回来的那个,不是我外孙女。”
“那只狼没有吃她,她带回来了另一层皮。”
外婆的手指在蒲扇柄上慢慢摩挲着,
“她披着我外孙女的皮,走出了那片林子。我亲眼看到,她走出来的姿势,那个眼神,不是我的孩子。”
“她疯了。”
“她跑回来后好几天不说话,只会抖。我把她关在屋里,她不吃不喝,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缩在墙角发抖。关了差不多整整一个月。等再开门的时候,她穿着那件红斗篷,笑着跟我说外婆,我回来了。”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是小红帽。”
任红豆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风从屋檐下穿过,把老旧的木门吹得响了一下。
“所以她不记得自己是另一个人了?”
“不记得了。”
“她脑子里那段记忆被换掉了。那只狼在披上她皮的时候,把一些东西也塞进了她的脑子里,那些关于我外孙女的记忆,她全都当真了。她不是撒谎,她已经分不清哪段记忆是自己的。她真的觉得自己就是我外孙女。”
任红豆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那张矮凳上,把猎人说的话和外婆说的话放在一起对照。
两个版本的故事在同一个起点分岔,导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真相。
“那个猎人知情吗?”任红豆问。
外婆的眼睛这时才真正锐利起来。
“他知道的,比别人多。”
“你这话什么意思?”
外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放下蒲扇,转身从身后的屋里摸出一个布包来。
布包很旧,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被一根细绳扎着口。
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解开绳子,里面是一根铁签子,尖端磨得很光滑,尾部缠着几圈已经发黑的布条。
“这是我从那个女孩兜里摸到的。”
“什么东西?”
“这不是孩子会带在身上的东西。”
外婆抬起头,看着任红豆,目光让人后背发凉,
“这是用来剥皮的东西。”
“七年前那桩事,我后来想了很久。两个女孩一起进林子,遇到一只狼,死了一个,疯了一个,这是最合理的说法。但我每次看到这根签子,都会忍不住猜测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那个猎人告诉你的,不是捏造,而是被调换了角色。”
外婆的声音压了下去,
“那只狼,不是真狼,是真正吃人的那个,一直留在森林里。”
任红豆的声音发紧:
“把话说清楚。”
外婆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猎人,才是那只狼。”
任红豆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当年吃了我外孙女后,它觉得人好吃,不想走了。它杀了一个猎人,剥了皮,披上那层皮,伪装成人,在森林里住了下来。它一直在等下一个落单的人。你遇到它,它扮演那个好心人。你信了它的话,就会一步步走进它的口袋里。”
小红帽说她可信。
猎人说小红帽是狼。
外婆说猎人才是狼。
三个人,三套说法,每一个都自洽,每一个都无法验证。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谁在撒谎,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谁在说实话。
她坐在那张矮凳上,看着暮色从林子的边缘一点一点漫过来。
她不知道谁在撒谎。
但她知道,天快黑了,而她必须在今晚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或者,找到一个可以活到明天早上的方法。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这个老东西会不会也是骗子。”
任红豆没有瞒,也没有点头,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没有办法核实。”
外婆听完,反而笑了,
“对。你没法核实,我也不指望你信我。”
她站起来,
“但有一件事是你自己得算清,你离那座桥还有多远,你打算走哪条路去。”
任红豆没有立刻回答。
外婆走到门框边,微微侧过头,
“那个猎人告诉你往哪儿走?”
“东南,半天。”
“那条路确实是条路,也确实到桥,但你猜猜,他为什么让你来找我?”
任红豆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凉的答案。
因为他知道她来了会听到什么,知道外婆说的话会和他说的正好相反。
无论她信谁,最终她都要穿过那片林子,而那片林子是他的地盘。
外婆看着她脸色变了。
“你信谁都行,但你不能边走边想。”
任红豆坐在凳子上,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竹碗。
天色正在暗下来。
三个人的话在她脑子里搅成一片浑水。
她试着像拆线头一样一根一根梳理,却发现每一根线都连到了同一个结。
没有人能替她验证。
她只能靠判断。
判断需要信任,而信任是此地最奢侈的东西。
她抬头看外婆一眼。
“我能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再走吗?”
外婆点了点头。
“屋里有地铺,干草垫的,不算舒服,但比睡在林子里强。晚饭是山薯和腌菜,不丰盛,管饱。”
她走到灶台边蹲下,任红豆跟进来帮忙。
两个人生火、洗薯,刮皮,把切好的块丢进锅里清水的锅里。
灶火把屋子烤得烘烘的,光线从灶膛里涌出来,在两个人的脸上跳动。
饭吃到一半,任红豆忽然问了一句。
“你恨她吗?”
外婆筷子停了片刻,放下碗,
“哪个她?”
“那个冒充你外孙女的女孩。”
外婆沉默了很长时间,灶膛的木头烧断了,噼啪一声脆响。
“我恨了七年。”
“现在呢?”
“我把她养到这么大。喂了七年饭,洗了七年衣服,看着她从发抖不敢说话的小姑娘到现在。你要说我还在恨,那是骗人,你要说我不恨了,那根签子,我一天都没丢。”
她把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看着任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