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营地便已经热闹起来。
伙头兵们在营地边缘架起大锅,煮着热粥,炊烟混着晨雾袅袅升起,在低垂的云层下弥漫开来。
远处被洪水围困的郡城方向,船夫们已经在忙碌了,撑篙击水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是这清晨最朴素的节拍。
裴辞镜起了个大早。
准确地说。
他是被帐外那阵嘈杂声吵醒的。
三千营的将士们列队出操,整齐的脚步声和号令声此起彼伏,想睡懒觉是不可能的。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裴辞镜披上外袍。
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眼,营地里的帐篷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像是一朵朵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柴火的烟气。
混在一起。
倒也不算难闻。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便看见沈柠欢正端着一只托盘,从伙房的方向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热粥、一碟咸菜和几张烙饼,晨光落在她素净的衣裳上,将那层薄薄的雾气都染成了淡金色。
裴辞镜靠在帐门边。
双手抱胸。
看着娘子这副贤惠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醒了?”沈柠欢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衣裳穿好,别着凉了。先把早饭吃了。”
裴辞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随意披着的外袍,笑着应了一声,接过托盘,转身回帐里穿戴整齐,又简单洗漱了一番。
便和沈柠欢一起用了早饭,然后往中军大帐走去。
前往汇报工作。
帐帘掀开,李承裕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批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冲两人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下。
“裴修撰,可是有事?”他放下笔,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裴辞镜脸上。
裴辞镜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呈上:“殿下,这是下官昨夜草拟的一份设想,请您过目。”
李承裕接过文书,展开来,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
裴辞镜站在一旁等着。
帐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文书翻动的细微声响。
李承裕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走马观花式的浏览,而是一字一句地读过去,偶尔在某一段上停一停,像是在琢磨什么。
裴辞镜在设想中写得很清楚。
在云阳郡西北的山地设立水泥工坊,就地取材,招募灾民参与开采、烧制、运输,烧制出的水泥用于堤坝修复、道路铺设、房屋建造,多余的可对外售卖。
他还在后面附了一笔简略的账,将工坊的投入、产出、收益都粗略估算了一遍,数字不算精确,但大致的账目是清楚的。
李承裕看完最后一页,将文书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
水泥一事。
他自然是知道的。
裴辞镜献上水泥配方,父皇将其交给皇室运营,这件事在朝堂上不算秘密,他作为皇子,这种利国利民的大事肯定有所关注。
只不过,水泥的推广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配方虽好,但要从京城那一小块试验田推广到大乾各州府,需要时间,需要银子,需要人力和物力的投入,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而在云阳设立一座水泥工坊,将灾后重建与水泥生产结合起来,这个想法,确实不错。
不需要裴辞镜多费口舌解释,李承裕自己便已经品出了其中的妙处。
灾民要安置。
不能光靠朝廷养着。
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份活干,既能让他们活得有尊严,又能为灾后重建出力,这本身就是工赈之法的精髓所在。
而裴辞镜这个设想的妙处在于,他把“出力”这件事,变成了“产出”。
修堤、筑路、建房,这些都是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活计。朝廷出银子,百姓出力气,活干完了,银子花光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水泥工坊不一样。
烧出来的水泥,可以卖。
卖出去的水泥,能换回银子。
有了银子,工坊就能继续运转,就能继续招募灾民,就能继续产出,形成一条可以自我维持的产业链。
这对朝廷来说,是减轻财政负担;对百姓来说,是多了一条谋生的出路。
“裴修撰这个设想,很不错。”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认可,“水泥工坊若能建起来,确实能解决不少灾民的生计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又道:“而且,不只是水泥。以此类推,其他需要大量人力的产业,也可以酌情布置。”
“不拘泥于水泥一种,只要能吸纳灾民,都可以考虑。”
裴辞镜微微颔首,心里暗暗点头。
老六殿下果然是聪明人,不需要他把话说完,自己就能举一反三,这倒省了他不少口舌。
“殿下明鉴。”他拱了拱手,“下官也是这般想的。水泥只是其中之一,若勘察后发现此地还有其他可利用的资源,亦可酌情设坊。”
李承裕点了点头,将那份文书收好,放到案角。
“此事容我再想想。待实地勘察过后,若条件确实具备,便着手推行。”
他抬起眼,目光从裴辞镜身上移开,落在沈柠欢脸上,语气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认真而审慎的意味。
“沈小姐,可是案子的事有了进展?”
沈柠欢站起身来,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臣妇昨日从赵文焕口中问出的一些线索。虽不算确凿证据,但其中有些蹊跷,臣妇觉得应当禀报殿下知晓。”
李承裕接过纸笺,展开来。
沈柠欢站在一旁,将昨日从赵文焕那里问出的信息一一道来,尤其是着重说了陈启明的怪异,还有白云观的可疑。
李承裕将纸笺放在案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
目光微微垂着,消化着这些信息。
“白云观。”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说。
北河白云观。
在整个大乾的修道圈子里都排得上号。
据说观中香火极盛,信众遍布北河各州府,每年都有不少人从外地专程前去上香祈福。
而更值得玩味的是,白云观与北河官场、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牵扯极深。
不少官员的夫人都与观中有往来,逢年过节便去添香油、请平安符,有些世家大族更是将白云观视为“福地”,家中婚丧嫁娶、起房盖屋,都要请观中的道长去瞧一瞧、算一算。
李承裕问道:“沈小姐的意思是,陈启明的性情大变,与白云观有关?”
沈柠欢沉吟了片刻,斟酌着措辞:“臣妇不敢妄下定论。只是陈启明性情大变的时间节点,与他开始去白云观的时间大致吻合。每月去一次,回来便能‘平静’几日。”
“臣妇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些蹊跷。”
李承裕微微颔首。
这话说得在理。
他不是不信玄学,这世上确实有他理解不了的东西,可一个道观的观主,能比太医还管用?能比那些调理心神的方子还灵验?
若真有这般本事。
倒也罢了。
怕就怕,这“灵验”背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白云观在北河的声望很大。”李承裕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平日里时常接济穷苦之人,施粥舍药,口碑极好。与北河诸多官员、世家大族也都有往来。”
“此次云阳溃堤,白云观第一时间便捐钱捐物,带动了一大批人跟随。到位的物资是实打实的,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此刻,正是白云观声望达到顶峰的关口。”
沈柠欢听着,神色渐渐凝重了几分。
她明白李承裕的意思。
这个时候,白云观是“好人”,是“善人”,是在大灾之中伸出援手的“救星”,百姓感激他们,士绅赞誉他们,连朝廷都要记他们一笔功劳。
在这种节骨眼上。
若是大张旗鼓地去调查白云观。
不管有没有查出什么了,光是“六殿下派人查白云观”这个消息传出去,就足够让北河一地的百姓寒心。
人家刚捐了钱粮。
救了灾民。
转头你就来查人家,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百姓不会去想什么陈启明、什么贪墨案、什么蹊跷不蹊跷,他们只会看到最表面、最直观的东西。
这个道理,李承裕不说,沈柠欢也懂。
李承裕靠在椅背上,,声音压得低了几分:“而且,还有另一层,贪墨一案大概率和布政使孙有德有关。”
“若白云观背后真有孙有德的影子,就算调查出了证据,甚至有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我们是在栽赃陷害。”
这话说得直白。
裴辞镜站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此刻却微微点了点头。
老六殿下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孙有德是北河布政使,在这北河一亩三分地上,经营了这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州府,人脉之深、根基之厚。
不是他们这几个外来人能比的。
白云观若是他的“地盘”,那观中上上下下,多半都是他的人,你前脚进去调查,后脚消息便传到了他耳朵里。
到时候,证据能不能查到另说,就算查到了,对方也可以反咬一口——你们是六皇子的人,六皇子与八皇子争储。
这是借机打压八皇子的外家。
栽赃陷害!
到那时候,理还理得清?
“所以,必须低调调查。”李承裕下了定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承裕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裴辞镜和沈柠欢身上,神色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既然如此——”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我倒有一个想法。”
裴辞镜微微倾身,做出聆听的姿态。
“你二人,代我拜访一下白云观主。”李承裕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轻重,“感谢他为受灾百姓所做的善事。本王这边走不太开,你二人替本王在白云观斋戒三日,为受灾百姓上香祈福。”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语气也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可落在裴辞镜和沈柠欢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两人对视了一眼。
裴辞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沈柠欢的目光也闪了闪,尽管李承裕没有怎么解释,但他们都听懂了其中深意。
这表面上,是两人代六皇子去白云观,拜访观主,上香祈福。
说出去。
谁都挑不出毛病。
六殿下忙着赈灾,走不开,派手下人去白云观斋戒祈福,为受灾百姓求平安,这是好事,是善举,是做给百姓看的。
别人看到的,是六殿下想要拉拢人心,想要借着白云观的声望,在北河百姓中博一个好名声。
这很合理。
一个有意角逐储位的皇子,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
可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此番行动,最真实的目的是——
调查白云观。
裴辞镜收回目光,看向李承裕,双手抱拳,躬身道:“下官明白。”
沈柠欢也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妇明白。”
李承裕看着两人,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不必说透,点到即止,这夫妻二人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
“那就这么定了。”他挥了挥手,“你们收拾一下,带上几个人,今日便出发。”
裴辞镜应了一声,拉着沈柠欢退出了大帐。
两人回到帐篷,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又将必要的文书和卷宗装进一只藤箱里。
一切收拾妥当。
裴辞镜扶着沈柠欢上了马车,自己翻身骑上一匹马,带着队伍沿着官道往西北白云观方向行进。
……
两日半后。
正午。
一行人终于赶到了白云观。
马车停在山门外的石阶下,裴辞镜翻身下马,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座依山而建的宏伟道观,微微眯了眯眼。
白云观坐落在半山腰上,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殿宇巍峨。
青石台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门,两侧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将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洒在湿润的石阶上。
山门是石砌的,门楣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白云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门两侧蹲着两尊石兽,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庄重肃穆的气势。
空气里弥漫着香火的气味,混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裴辞镜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看着倒像是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