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京城的上空笼成一片橙粉，刑部衙门散值的鼓声刚落，尔泰便已走出了大门。
他的步伐轻快。
一整日的公务堆在案头，新官上任要熟悉的事务繁杂冗长。
但现在那些卷宗和文书都被他抛在了脑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府，回栖燕院，见小燕子。
马车拐过街角，福家那熟悉的门楣已遥遥在望。
门房见他回来，连忙迎上行礼，他也只是点了点头，脚下不停地往里走去。
他的夫人也定是很想他的。
穿过前院，绕过正堂，沿着连通内院的回廊一路向深处走，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平日里沉稳从容的步伐，竟也透出几分急切。
穿过那道熟悉的月亮门时，他听到了庭院里传来的声响。
是拳脚带起的风声，和脚步在青砖地面上移动的声响。
他转过敞轩的拐角，便看到了庭院中的一幕。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小燕子正站在庭院中央，摆着一个弓步出拳的架势，小脸红扑扑的，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鬓边。
她的动作流畅了，出拳时肩膀的转动也渐渐有了章法，看来是找回了从前在宫外时的功夫。
萧剑站在她身侧，正低声指点着她出拳时重心转移的细节。
尔泰停下脚步，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只觉得她额头上的汗珠都变成了细碎的光。
他的妻子，便是他归心似箭的理由。
他快走了两步，唤了一声，“小燕子。”
庭院中的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萧剑看到是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小燕子在看到尔泰的那一瞬间，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
那句“尔泰你回来了”，几乎是要脱口而出。
可又像想到什么，她撅了噘嘴，笑容也慢慢地收了回去。
她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又垂了下去，落在了别处。
她这细微的动作表情，都很短暂。
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她的人，几乎不会注意到。
但尔泰注意到了。
萧剑也注意到了。
萧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若有所思起来。
尔泰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滞。
他看着小燕子垂下的眼睫，这反应与他想象中的不同。
他的夫人没有对他笑，也没有奔向他......
他心里的情绪莫名，不痛，却有些涩。
今晨他出门时，她还窝在被子里，睡眼惺忪地跟他道别，一切如常。
而且，今日她还该收到严先生特制的绑带，怎么会是如此的反应？
这一日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只是走上前去，在她面前站定，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柔和。
“我回来了。夫人，可想我了？”
想了。
但她不说。
小燕子轻轻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这才抬眼看他，眼神不再闪躲。
两人对视一瞬，小燕子撅起小嘴扭过头。
【不对呀？我又没做错！我怂什么？】
她把目光转向萧剑，才清了清嗓子说，“尔泰，你忙了一天肯定累了。”
“要不，你先去屋里把官服换下来？”
“我和哥哥还有些招式要练，一会我再去找你！”
说着，小燕子自然而然的把尔泰的手从自己的手上推开。
尔泰看着小燕子扭过去的小脸，又看了看自己被推开的手，他皱了皱眉，抬眼顺着小燕子的目光看向萧剑。
萧剑也是一懵，心想，【我什么时候改名叫尔泰了？】
只是片刻，萧剑轻咳一声，把手背在了身后，迎上尔泰的目光，不卑不亢。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有点没底。
“啊，对......”
“尔泰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换衣服吧，我和小燕子练完了便让她去寻你。”
“对对对，你快去吧！”小燕子借着萧剑的话，顺势又把尔泰往外推了推。
尔泰依旧微微皱眉，他停顿了一会，还是照做了。
他开口，声音尽量保持的柔和。
“嗯......好，那我先进去了，你......忙完了记得唤我......”
尔泰说完，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见小燕子真的不准备回他的话，这才转身往主屋的方向走。
尔泰一转身，小燕子便也转过头，眼睛黏在尔泰的背影上不肯离开。
她抱着胳膊，两个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做思考状，嘴巴撇到一边，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萧剑歪头往小燕子旁边探了探身，打量着她的表情，挑起眉毛满脸狐疑，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尔泰那么好看？刚才怎么不看？”
小燕子回过神，被萧剑的大脑袋瓜吓了一跳，又有点不好意思，本能地推了自家哥哥一把。
“哎呀！哥！你说什么呢！”
萧剑收回身子，站的稳稳当当的，看着小燕子笑了笑。
他没有预警，没有招呼，右拳直出，带着呼呼的风声，直朝小燕子的面门而去。
小燕子原本还有点心不在焉，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比思绪更快。
她下意识地侧头一避，那记直拳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带起几缕碎发。
她回过神来，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摆出了防御的架势，思绪重新聚焦在萧剑身上。
“哥！你干嘛！偷袭啊！不讲武德！”
萧剑收回拳头，语气里带着笑，显然是在逗她，但是说的话确实十分正经。
“既然说了要继续练，就别发呆。”
“战场上没人会等你回神。”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记低扫腿，朝她下盘攻去。
小燕子来不及抱怨，只得抬腿避开，顺势后退了两步，重新稳住重心。
萧剑的攻势却不停，又是一拳接一拳地逼过来，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不会真的伤到她，却足以让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对。
两人在庭院中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拳脚带起的风声在渐沉的暮色中呼呼作响。
小燕子有些手忙脚乱，但几招过后，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发现，当她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应对萧剑的攻势上时，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暂时被搁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