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午，严先生见小燕子额上已见细汗，手腕也因疲累微微发颤，便收了工具，笑道。
“二少夫人初学，能静心至此已属难得。”
“手艺非一日之功，需得张弛有度。先用午膳，歇息片刻再学不迟。”
小燕子这才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只觉得脖颈手臂都有些酸麻。
但看着青玉料上那几条虽然歪歪扭扭、却实实在在是自己刻出的浅痕，心里又满是成就感。
她小心地放下刻刀，活动了一下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在一旁端坐的尔泰。
尔泰早已安排妥当。
午饭就设在镖局后院的敞厅里。
这里不似府中膳厅那般规整华丽，却宽敞明亮，当中摆了一张厚重的柏木大圆桌，周围设着长条凳，颇有几分江湖豪气。
桌上已陆续摆上了菜式，虽非山珍海味，却量大份足，香气扑鼻。
一大盆红亮油润的红烧肉，一海碗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几碟清炒时蔬，还有堆得冒尖的白面馒头和一大桶米饭。
小燕子看到这个场景只是略感惊讶。
没有主位次位之分，众人随意落座。
严先生年纪最长，被让到了靠里的位置，尔泰和小燕子坐在他旁边，其余人便各自挨着坐下。
阿默很自然地接过饭勺，先给严先生和尔泰夫妇盛了饭，然后又给其他人盛，动作流畅，毫无芥蒂。
柳娘则笑着招呼大家动筷，苏姨更是直接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小燕子面前的碗里，慈和笑道。
“二少夫人尝尝，柳娘做的红烧肉可是一绝，肥而不腻！”
小燕子有些愣怔地看着眼前的碗，又看看周围。
没有侍立在旁布菜的下人，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更没人因为她和尔泰的身份而显得过分拘谨。
大家各自夹菜，边吃边聊，说的多是京城的传闻，或是交流些拳脚功夫的心得。
严先生捋着胡子，说起年轻时经历的奇闻异事，引得众人阵阵惊叹。
尔泰也褪去了平日里的矜持，偶尔插话，神情放松自然。
这种全然不同于学士府和宫中的用餐氛围，让小燕子心潮澎湃。
这里没有那么多眼睛时刻注视着她，没有需要时刻谨记的繁文缛节。
大家虽然对她恭敬有礼，但更多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尊重和熟稔的亲切。
她看到平日里为人处世妥帖圆滑的阿默，会因同伴一句调侃而微微窘迫地低头扒饭。
看到美艳的柳娘，大口吃着馒头，毫无闺秀姿态。
看到严肃的严先生，说起年轻时的糗事自己先哈哈大笑......
一切都那么真实，鲜活，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夫人，别光看着，多吃点。”
尔泰察觉她的走神，夹了一筷子嫩绿的青菜放进她碗里，动作亲昵，低声笑道。
小燕子回过神来，冲他粲然一笑，用力点点头。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里，被宫廷礼仪、规矩礼法规训得久了以后，她好像突然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一切都那么亲切，那么自然。
这里像她期盼的江湖，又像是温馨的家，热血与烟火气结合的恰到好处。
小燕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也学着柳娘的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果然酱香浓郁，入口即化。
她又伸手拿了个白面馒头，就着菜大口吃起来。
小燕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尔泰，小声说道，“尔泰，这饭真好吃，有烟火气，这感觉像以前在大杂院的时候。”
尔泰笑了笑帮她擦了擦嘴角，“你喜欢就好。”
小燕子像想起什么，问道，“明月还在云裳坊守着，要不要让人给她送些吃的？”
尔泰觉得真是被她打败了，无论何时，她好像总是会下意识的对身边人好。
紫薇、晴儿、柳青柳红、金锁......明月也是......
无论什么出身，她总是会对别人好，要好过自己，只要这个人她认。
尔泰夹了一筷子滑嫩的豆腐放在她嘴边，喂给她吃。
另一只自然而然的手横在她的下颌，怕若是有汁水落了出来，会弄脏她的衣裙。
他边给她投喂，边嘴上答着她的话，“放心吧，明月不会饿着的，云裳坊的吃食不比这边差。”
小燕子这才安心，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才发现一双双雪亮的大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两人。
她突然觉得，嘴里的豆腐......不香了。
小燕子的脚趾开始在绣鞋里抠着深宅大院，心里尴尬的哀嚎。
【臭尔泰......谁让你喂我的！】
膳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众人又齐齐出声，发出“啧啧~”“咦~”这样打趣的声响。
引得小燕子更不敢抬头，她脸颊红成一片，耳尖也通红。
久而久之，大家不再关注这两个新婚的小夫妻，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无拘无束。
饭菜的香味，周围的谈笑声，还有尔泰偶尔落在她身上温柔的目光，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乐。
她大着胆子，问了严先生一个关于玉料产地的问题，引得老爷子打开了话匣子，又讲了好一阵。
她想不到，看着最严厉的人却最健谈。
这顿饭吃得简单，却格外香甜温暖。
小燕子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自在、最开心的一顿饭之一。
除了......臭尔泰总是干一些坏事，让她尴尬以外......
原来，尔泰还有这样一面，在这样的环境里。
原来，抛却那些华丽的枷锁，人与人之间，可以这样自然而温暖地相处。
她好像回到了大杂院的时光，但是又比在大杂院时还要好些，屋舍敞亮，生命力蓬勃。
饭后，柳娘贴心地给大家泡了消食解腻的山楂茶。
小燕子捧着粗瓷大碗喝了几口，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充满了干劲。
稍事休息，她便主动对严先生道。
“严先生，我歇好了，咱们继续吧！我感觉好像找到一点点手腕用力的诀窍了！”
她脸上还带着饭后满足的红晕，神情却异常认真，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