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打开，透进来一束明亮的天光，坤宁宫内的狼藉，被迅速收拾干净。
皇后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颜色略深、纹饰也更显威仪的常服。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戴的点翠凤簪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流转着沉静冷冽的光泽。
她对着西洋玻璃水银镜，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她望着自己的眼睛，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冰冷坚硬，她缓缓扯动嘴角，练习着一个并不发自内心的笑。
时机差不多了。
她估摸着，前朝的议事该散了。
皇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方才的震怒，她对着已经吩咐完所有事宜，安静陪在她身边的容嬷嬷吩咐道。
“容嬷嬷，随本宫去养心殿，向皇上请安。”
容嬷嬷看着皇后身上庄重的暗色衣袍，笑了笑应答道。
“是。”
.........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
伺候的太监宫女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道影子，连李公公都低头垂目不敢说话。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沉似水，眼底是未散的雷霆余威。
那张按着暗红指印的认罪书，此刻正被他死死攥在手中，边缘已被捏得皱褶不堪。
他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嘴里念念有词，却又压着声，声音都像是从胸腔直接冲出来的。
“愉妃......珂里叶特氏答应！好，好得很！”
“枉朕念着对你的情分！”
“念在你为皇家诞育子嗣的功劳苦劳，即便贬入北三所，还留了一丝余地。”
“可你呢？你竟敢！”
说到这里，他像是实在说不下去，又像是顾及这皇家的脸面，手在书案上拍了个结实，心里依旧咒骂不停。
她竟敢用如此下作手段，算计到小燕子和尔泰头上！
那是什么日子？是永琪大婚的日子！是皇子成家的吉日！
她身为额娘，不为儿子祈福，反而用这等腌臜药物去祸害别人！
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皇上越想越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忽而，他又想到......永琪......
永琪......他之前对永琪的怀疑、愤怒、失望，此刻仿佛都有了解释，也有了出口。
【是了，定是这毒妇！】
【是她心怀叵测，是她手段阴狠，让永琪背下所有罪过，是她离间天家父子亲情！】
他又想到当时永琪包揽下所有责任时的欲言又止，那不愿意相信永琪是幕后黑手的心似乎回暖了些。
【永琪糊涂啊！】
【但归根结底，都是这毒妇教子无方，甚至暗中怂恿、设计！】
【是她，毁了朕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还差点毁了小燕子后半生，更险些毁了皇室颜面！】
对永琪的怜惜和身为父亲的复杂心绪，变成了对愉妃种种罪行的滔天怒火。
就在这时，太监通传，皇后求见。
皇上强压怒火，将手中皱巴巴的纸团重重拍在御案上，“宣。”
皇后扶着容嬷嬷的手，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行礼问安，她笑容端庄，一举一动无可挑剔。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金安。”
她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御案上那团刺眼的纸，还有皇帝脸上未曾完全收敛的怒容，心中一定。
“皇上脸色不佳，可是为国事操劳？或是......”
皇后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欲言又止。
皇上冷哼一声，并未直接回答，但眉宇间满是戾气。
皇后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沉痛，她轻叹一声，缓缓道。
“臣妾方才......听闻了一些风言风语，怕您动了怒，挂怀您的身子，心中难安，便想着过来看看您。”
皇后近来确实变了，温柔体贴了许多，他现在听了皇后这话，只当皇后是真的关心他，心中怒气消了些许，语气也软了下来。
他挥了挥手，李公公立刻叫人在下手位置看了座。
“坐吧，皇后。”
皇后微微俯身，便规矩的坐了下去，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等着皇上开口说话。
皇上轻叹一口气，说道，“让你挂心了。”
这话算是自己刚才因为心中怒意，冷脸不语，迁怒皇后的缓和。
皇后笑着答道，“臣妾看着皇上面色确实是有些不佳......是不是......因为......”
她故意欲言又止，有点为难的笑了笑，才切入主题。
“......北三所珂里叶特氏之事，臣妾亦有所耳闻。”
“此妇行径，实乃骇人听闻，不止毒害皇家公主、朝廷重臣，更搅乱宫闱，还离间天家父子，其罪......实难宽宥。”
她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其并无反对，反而怒意更盛，便知自己所料不差。
皇后的声音更加恳切，带着一种“为国为君分忧”的决绝。
“皇上日理万机，还要为此等蛇蝎妇人之事烦心伤神，臣妾实在不忍。”
“臣妾忝居中宫，统摄六宫，未能及早察觉此妇祸心，亦有失察之过。”
“如今，她既已认罪，证据确凿，合该按宫规国法严惩，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臣妾恳请皇上，将此妇交由臣妾处置。”
“臣妾定当秉公办理，严查其同党余孽，肃清宫闱，绝不容此等恶行再污天家清誉，亦为皇上分忧解难！”
皇后的话，越说越慷慨激昂，越说越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话语间，她既撇清了自己，又狠狠踩了愉妃，更迎合了皇上亟需发泄怒火、严惩罪魁的心思。
皇上深深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与珂里叶特氏之间的龃龉，除了上次因为流言四起，掌脸愉妃二十，似乎并无太多。】
【皇后似乎也许久没罚过别人了，那......此举何意？】
皇上虽觉得此事蹊跷，但在盛怒和对愉妃极度失望、厌恶的情绪主导下。
他听着皇后的主动请缨，格外顺耳。
皇后恪尽职守，为他这个君王排忧解难，极好。
将愉妃交给皇后处置，既能严惩此妇，警醒后宫，又省得他自己再为这等糟心污秽之事烦心，何乐而不为？
“嗯。”皇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应答，算是默许。
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而不耐，“既如此，便交由你去办。”
“务必......严惩不贷，以肃宫规。”
“臣妾，领旨谢恩。”
皇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暗色，恭顺地行礼。
严惩不贷？
正中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