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妃见他不动,神色间也并无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料到会是如此。
她只是淡然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转过头去,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把缺了口的粗陶茶壶上。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提起茶壶,里面是早就凉透了的隔夜冷水,随着她的动作,壶底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她往那个残缺的茶碗里倒了半杯凉水,然后端起碗,轻轻朝永琪站立的方向推了过去。
“永琪,你坐着吧。”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那只粗陶茶碗在桌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最终停在了桌子另一侧的边缘,恰好对着那条空着的长凳。
永琪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动。
鞋底摩擦着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虚浮无力。
到了近前,他撩起那身簇新却冰冷的衣袍下摆,在愉妃对面的那条长凳上,缓缓坐了下来。
两人隔桌对坐,中间隔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和一段再也填补不了的亲情。
愉妃笑了笑,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温柔。
只是这温柔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浓重的悲戚覆盖。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落下泪来,只是低垂着头,不敢在永琪坐下之后再与他对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声音虚浮,在这昏暗压抑的屋子里飘荡。
“永琪,你......早就知道了吧?”
这件事早已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疮疤,一碰就会鲜血淋漓。
永琪确实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张冰凉坚硬的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紧紧攥着膝上的衣袍。
永琪选择了彻底的沉默,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虚空。
可......他的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愉妃没有等到永琪的回答。
那死寂般的沉默,像是一把钝刀,在她早已破碎的心上来回拉锯。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胸腔里打了个颤,声音愈发轻飘,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凄然,继续追问道。
“所以......永琪,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顿了顿,手指死死抠住了桌沿,指甲泛着病态的白。
“是你和欣荣......大婚那日?还是......更早?”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然哽住,不敢再往下想。
她不敢深究,也不敢回忆。
她只想问清楚,永琪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就已经知晓了那个颠覆一切的秘密。
她更不敢去想,永琪是从哪一刻起,就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一步一步,将她这个额娘、这个对他百般维护的女人,亲手推向如今这暗无天日的深渊。
她问出了口,却又害怕听到答案。
在这个昏暗如暮色的屋子里,她像个等待行刑的囚徒,等待着来自儿子的、最后的宣判。
永琪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愉妃一眼,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绷成一条冷硬的线条,更覆上了一层寒霜。
终于,他淡淡地开口了,那原本沙哑的嗓音里,硬生生掺进了一股刺骨的冷意。
他喉间滚动,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诮的“呵”。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
“早就知晓了。”
他吐出这五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冰碴砸在地面上,碎裂开来,又冷又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解释,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这间屋子里本就稀薄的空气。
他将那份残酷的真相,用最冰冷的态度,钉死在了这满室昏暗之中。
听到永琪亲口承认,愉妃先是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空洞,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笑着笑着,声音便哽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混着那抹凄凉的笑意,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她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抓住那张掉漆的桌沿,猛然抬起头,目光钉在永琪身上,泣声问道。
“永琪......所以说,从你大婚那时起,从还珠格格进到荣亲王府府门那一刻起,你已经在算计了,对不对?”
她情绪激动,身子前倾,几乎要越过那张破旧的方桌,带着颤音。
“你知道......我无意中得到了那个‘鱼水欢’,又亲眼看见了小燕子进了荣亲王府!”
“你算准了我会忍不住,算准了我会把那份药下到她的酒里!”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仍旧死死盯着那个冷漠的人影。
“你知道我恨她!”
“你知道我得到了那东西,又看见了她,所以我一定会那么做!”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很早很早以前,就为我设下的局,对不对?!”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这死寂的空气里。
永琪依旧不言不语。
他连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没有,仿佛这个崩溃哭喊的女人,不过是一团与他毫无关系的幻影。
满屋子的昏暗与凄凉,都被他那死一样的沉默彻底吞噬。
只有愉妃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昏暗的囚笼里,对着一个比石头还冷的儿子,进行着一场绝望又无用的控诉。
愉妃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却又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癫狂而凄厉,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毛。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眼神却死死地锁在永琪身上,声音嘶哑地继续说道。
“所以......所以那药最终到了我手里之后,七夕夜宴那日......你便又跑来跟我讨!”
她猛然拍了一下桌面,那粗陶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也是算准了!”
“算准了我当时一心盼着你重新得势,算准了我会因为心软,因为还存着那么点儿可笑的母子情分,更因为我有多在意欣荣,有多想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为你的嫡福晋......”
“所以我就真的把那药给了你!”
她说到此处,情绪陡然激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嘶吼出来。
“药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所以哪怕最后事情败露,算计晴儿的人也还该是我,最后这脏事也该是我来扛!”
“明明一切都是你做的局,可你偏偏算准了,我却不能揭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