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道光芒闪过。
陈峰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黄土坡上。
脚下是熟悉的延安地貌,却又不完全一样。
沟壑还在,但坡上多了几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是一片平整的场院。
院角堆着柴火,院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陈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能透过掌心看见黄土。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也没有脚印。
这就是...虚幻旁观者....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场院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
碎花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细瘦的胳膊。
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红头绳扎紧,一双眼睛亮得像黄土坡上的晨星。
是顾清荷。
确切的说,是小时候的顾清荷。
她站在那里,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又低头看看身上的碎花布衫。
伸手摸了摸辫子,手指触到那根红头绳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这...这是...”
她的声音稚嫩,却带着成年人才有的颤抖。
“清荷!吃饭啦!”
一道声音从窑洞里传来,顾清荷浑身一震。
她缓缓转过身。
窑洞口,一名妇人正端着一摞粗瓷碗走出来。
三十出头的年纪。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眉眼温婉,嘴角噙着笑。
顾清荷怔怔看着那张脸,嘴巴微张:“娘...”
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妇人把碗放在院里的矮桌上,抬头看她:“愣着干啥?快来吃饭。”
顾清荷没动。
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淌下来。
妇人见状,忙走过来,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上她的脸:
“咋哭了?”
“是不是又跟平安拌嘴了?”
话音未落,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从窑洞里蹿出来。
约莫五六岁的样子,剃着光头,脑门上沾着草屑。
“娘!我没跟她拌...”
男孩话说到一半,看见顾清荷脸上的泪,愣住了。
“姐...你咋了?”
顾清荷低下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的小人儿。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骨头里。
圆脸,大耳朵。
左边眉梢那道浅浅的疤,是五岁那年从枣树上摔下来磕的。
“平安...”
顾清荷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
顾平安眨巴着眼睛,没躲,只是满脸不解:“姐,你到底咋了?”
顾清荷没回答,张开双臂,一把将顾平安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哎哟!姐,你勒死我了!”顾平安扭着身子,却没真的挣扎。
顾清荷不说话,只是抱着,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顾平安的光头上。
妇人站在一旁,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眼里满是担忧。
“清荷,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顾清荷抬起头,看着妇人,用力点头:“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妇人叹了口气,伸手把她也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丫头,梦都是假的,醒了就没事了。”
“来,先吃饭,吃了饭就好了。”她松开手,用袖子给顾清荷擦了擦脸。
顾清荷看着妇人袖子磨破的边缘,看着那双手上粗糙的茧子。
这双手,她记得。
这双手在油灯下给她缝补衣裳,针脚细密均匀。
这双手在灶台前忙活,把仅有的一点细粮全留给她和平安。
后来,这双手变得枯瘦如柴,攥着她的手说:
“清荷,照顾好平安...”
再后来,这双手被黄土掩埋,坟头长满了野草。
“娘...”
顾清荷又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妇人揉揉她的脑袋:“好了好了,快吃饭,待会儿菜凉了。”
矮桌上摆着几样菜。
一碗炖菜,一把炒豆子,一碟咸菜,还有几个窝头。
寻常的农家饭菜,在陈峰眼里却像一桌盛宴。
不是因为丰盛,而是因为那张桌子边坐着的人。
妇人给顾清荷和顾平安分别夹了一大筷子炖菜。
“娘,你也吃。”顾清荷把炖菜又夹回去。
妇人笑着摇头,又夹回来:“娘不爱吃,你多吃点。”
顾清荷眼眶又红了。
小时候,她真的以为娘不爱吃。
后来才知道,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顾平安埋头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问:
“姐,你今天咋不吃?”
“吃!我吃!”顾清荷端起碗,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
泪水混在饭里,咸咸的。
但她吃得很香很香,像要把这么多年的思念,都吃进肚子里。
陈峰来到场院边上,看着这一幕。
阳光洒在矮桌上,洒在那三颗凑在一起的脑袋上。
笑着...落下泪来...
吃完饭,妇人收拾碗筷进了窑洞。
顾平安蹲在场院边上,拿着树枝在地上乱画。
顾清荷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
“平安,你在画啥?”
顾平安头也不抬:“画红军!”
顾清荷低头看去。
地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小人,戴着大帽子,手里举着旗子。
旗子上面画了一颗五角星,歪歪扭扭的,像只海星。
“你为什么画红军?”顾清荷问。
顾平安仰起头回:
“去年红军路过咱们这儿,给咱家挑水、扫院子!”
“领头那个首长还摸过我的头。”
“他们都很好,很好!”
他顿了顿,低下头去,有些闷闷不乐:“就是...他们待了几天就走了。”
“姐,你说红军啥时候再回来啊?”
顾清荷伸手,轻轻摸摸他的光脑袋:“快了...很快就回来了。”
顾平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顾清荷点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顾平安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又低头继续画红军。
顾清荷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颗豁牙,看着他认真的神情。
眼泪又涌上来。
她忙别过头去,用袖子飞快抹了一把。
陈峰走近,看着这对姐弟。
看着顾平安在地上画的歪扭小人,看着顾清荷红着眼眶却还在笑。
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远处,妇人从窑洞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笸箩,坐在门槛上开始纳鞋底。
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只芦花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场院边上刨土觅食,咕咕叫着。
顾平安画完了红军,扔下树枝,跑到枣树下,仰头看着树上青涩的枣子。
“姐!枣子快熟了吧?”
顾清荷走过去,同他一起仰头看:“还早呢,得再过两个月。”
“那熟了咱们打枣子吃!”顾平安咽着口水。
“好。”顾清荷点头,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顾平安忽然扭过头,看着顾清荷,表情格外认真:
“姐,等我长大了,我要去当红军。”
顾清荷手指顿了顿,问:“为啥要当红军?”
顾平安挺起小胸脯,声音脆生生的:
“因为红军是好人,他们打白狗子,打土匪!”
顾清荷听着,缓缓点头:
“好,等你长大了,也当红军,打白狗子和土匪。”
顾平安高兴的蹦起来:
“姐,你最好了!”
他撒开腿在场院里跑了一圈,惊得芦花母鸡扑棱着翅膀躲开。
小鸡们叽叽叫着跟在母鸡身后,乱成一团。
顾平安哈哈大笑,笑声清脆,在黄土坡上飘荡。
顾清荷看着他那无忧无虑的样子,含着泪笑了。
陈峰也笑了。
....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扛着锄头走进来。
穿着粗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干了的泥巴。
脸膛被晒得黝黑,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
“爹!”
顾平安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扑在汉子腿上。
汉子笑呵呵的放下锄头,一把捞起顾平安,举过头顶。
“哎哟,又沉了!”
顾平安骑在汉子脖子上,抱着他的脑袋,咯咯笑个不停。
顾清荷站在枣树下,看着那张黝黑的脸。
她记得这张脸上的每一条皱纹。
记得那双结满老茧的手,怎么在田地里刨食。
怎么在旱年里一担一担挑水浇地。
记得那个冬天,爹咳了整整一个月,却舍不得歇一天。
临死前,爹攥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清荷,爹没用,没能给你和平安留点东西....”
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汉子面前。
抬起头,看着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轻声唤了一句:
“爹~”
汉子把顾平安从脖子上放下来,看着顾清荷,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咋了丫头?眼睛咋红了?”
顾清荷摇摇头,咧嘴笑了:“没事,风眯了眼。”
汉子点点头,没再多问,扛起锄头边往窑洞,边冲里喊:
“孩儿他娘,今天地里的活差不多了,明儿再翻一遍就能下种了。”
妇人端着水碗出窑洞问:
“今年的墒情还行?”
“还行,好歹能下种了。”汉子在门槛上坐下,接过妇人递过来的水碗。
顾平安又跑回场院边,继续蹲在地上画画。
顾清荷走过去,弯腰看着地上的画。
除了那个戴大帽子的红军,又多了一个小人。
扎着两根辫子,站在红军旁边。
“平安,这是谁啊?”顾清荷指着那个扎辫子的小人问。
“是你啊!”顾平安仰起头,理所当然道。
“红军好,姐姐也好!”
顾清荷听着,眼泪簌簌落下。
顾平安慌了神,忙站起身,伸出小手去擦她的脸:
“姐你别哭啊!是不是我画得不好?”
“我再画,我再画好看点!”
“没有没有...”顾清荷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道:
“画得很好,真的很好...”
“姐是高兴...高兴...”
顾平安不太明白,但看姐姐在笑,也跟着笑了。
夕阳从西边的山头沉下去,把天边烧成橘红色。
妇人在窑洞口喊:“吃饭啦!”
顾平安撒腿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拉着顾清荷的手,拽着她一起跑。
“姐!快走!不然菜又凉了!”
顾清荷被拽着跑,脚步踉跄,脸上却在笑。
油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窑洞窗口透出来。
里面传出碗筷碰撞声,顾平安的说话声,妇人的笑声,汉子偶尔的插话。
陈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夜风拂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他抬起头,望着延安的星空。
星星密密麻麻,像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银子。
就在这时,随着一道光芒闪过。
陈峰眯了眯眼。
眼前是三座坟茔,木碑在夕阳下泛着旧色。
他扭头,看向身旁。
顾清荷跪在顾平安的坟前。
怔怔看着那块木碑,伸手轻轻抚过碑上的刻字。
没有大哭,没有大喊。
只是嘴角慢慢弯起,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峰:“陈大哥,额刚才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看见了爹,看见了娘,看见了平安。”
“我们一起吃饭,平安在院子里画画,画红军,还画了我。”
“爹从地里回来,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一切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陈峰:“那不是梦,对吗?”
陈峰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重重点头:
“定是你爹娘和平安听到了你的话,以这种方式与你见面。”
顾清荷连声点头:“对...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她说着,转过头,对着三座坟茔,重重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看着陈峰:“陈大哥,额可以参加红军吗?”
陈峰明白她心中的想法。
红军替她报了仇,她想要报答。
再者,心结已经解开,她想换一种活法。
不再是那个被仇恨和悲痛压着的顾清荷,而是一个崭新的顾清荷。
“你想好了?”陈峰问。
“想好了。”顾清荷点头:
“平安想当红军,他没能当上,额去替他当。”
“爹娘一辈子被欺负。”
“额想去替他们,还有所有像他们一样的穷苦人,讨个公道。”
陈峰点头:“好,我去同首长说。”
“谢谢陈大哥。”
....
一处红军自建的窑洞里。
油灯已经点上了,火苗在灯盏里微微跳动。
王庸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几张文件。
李云龙站在桌子前面,满脸堆笑,两只手搓来搓去:
“首长,您看...这趟剿匪,我们可是立了功的。”
王庸头也不抬,继续看文件:“嗯,我知道。”
李云龙往前凑了凑:“那缴获的那些东西...”
“按规定,统一上交,统一分配。”王庸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水。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首长,您看啊...”
“我们团装备最差,战士们用的枪,膛线都快磨平了。”
“这要是遇上硬仗,怕是要吃亏啊....”
王庸放下搪瓷缸子,抬头看他:
“李云龙,你的团装备差,别的团就不差了?”
李云龙被噎了一下,眼珠子一转:“首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这次剿匪成功,虽然主要是因为祁同志他们的战术!”
“但战术再好....也得有趁手的家伙不是...”
“白狗子的家伙可好的很呐!”
王庸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绕弯子了。”
“直接说吧,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