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339章 三湘子弟(1 / 1)

10月5日,清晨

湖南,长沙火车站。

汽笛长鸣。

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惨白的晨光,洒在站台上。

照亮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士兵、军官、送行的家属、警察、学生、市民。

人山人海。

却异常安静。

只有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一列列军列,停在轨道上。

车皮上刷着崭新的“西南边防军”字样。

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士兵们正在登车。

统一的灰绿色军装。

制式背包。

98k步枪的枪身,泛着幽蓝的光。

和两个月前开赴华北的老兵不同。

这些湖南兵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稚嫩。

但他们的眼神里。

有一种光。

一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的光。

“李二狗!”

“到!”

“王铁柱!”

“到!”

征兵官拿着花名册。

在站台上嘶吼。

声音被风吹得发颤。

被点到名的士兵。

挺直脊梁。

大声答到。

然后拎起行囊。

转身走向车厢。

脚步坚定。

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娃娃兵。

被点到了名。

他身边的老农父亲。

满脸皱纹,双手粗糙。

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

嘴唇哆嗦了半天。

别给湖南人丢人。”

娃娃兵重重点头。

转身走向车厢。

脚步有些踉跄。

但背,挺得笔直。

另一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死死拉着年轻士兵的手。

不肯松开。

那是她唯一的儿子。

才十九岁。

入伍才三个月。

连枪都还没打熟。

“娘,松开吧。”

年轻士兵轻声说。

“儿子去打鬼子了。”

“儿啊……娘就你一个……”

老妇人泪水汹涌而出。

刻满皱纹的脸颊。

在惨白的晨光中,不停颤抖。

年轻士兵掰开母亲的手指。

转身大步走向车厢。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

在微微颤抖。

汽笛再次长鸣。

尖锐,刺耳。

像离别的哀嚎。

列车缓缓启动。

车厢里。

士兵们挤在车窗边。

用力挥手。

站台上。

母亲们追着列车跑。

嘶喊着儿子的名字。

声音破碎在风里。

父亲们站在原地。

用力挥手。

眼眶通红。

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孩子们哭喊着“爹爹”。

被大人死死抱在怀里。

军列越开越快。

驶出站台。

驶向北方。

驶向那片燃烧的土地。

那个被母亲拉着的年轻士兵。

终于还是没忍住。

从车窗探出头。

冲着站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娘——!等儿回来——!”

声音被汽笛和车轮声淹没。

老妇人追着列车跑了几步。

摔倒在地。

她爬起来。

跪在站台上。

看着列车消失在晨雾中。

终于放声大哭。

这一别。

可能就是永别。

同一时间。

衡阳,湘江码头。

数十艘运输船,停泊在江面。

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

遮蔽了半边天空。

士兵们排着队登船。

脚步沉重。

踩得码头的木板,咚咚作响。

码头上。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

挤到队列前。

拦住了一个军官。

声音带着哭腔:

“长官!长官!

我儿子,我儿子在你们部队。

他叫陈石头,今年十八。

能不能……能不能让他回来?”

军官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摇了摇头:

“军令如山。

名单已定,改不了。”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中年男人噗通一声跪下。

“长官,我给您磕头!我给您磕头!”

军官一把将他扶起。

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老哥,我理解你。

我也有儿子。

今年十六,在长沙上学。

但你要明白。

咱们湖南的兵,为什么当兵?”

他指着江面上的运输船。

声音陡然提高:

给我们建工厂,分田地。

我爹种了一辈子地。

第一次不用交租子。

第一次能吃上饱饭。

我儿子上了公学。

不花钱,还管饭。

更是保家的。

保谁的家?

保咱们自己的家!”

“现在鬼子打过来了。

要抢咱们的地。

杀咱们的人。

烧咱们的房。

咱们不扛枪,谁扛?

咱们不上前线,谁上?

难道等着鬼子打到湖南。

打到你家门口。

把你儿子从学堂里拖出来砍头?”

中年男人愣住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军官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哥,回去吧。

告诉你儿子。

好好打。

打完了,回来给他爹养老。

要是回不来……”

他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

声音有些哽咽:

你儿子,是英雄。”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

看着军官转身走向运输船。

看着士兵们一个个登船。

看着那些和他儿子一样年轻的面孔。

他忽然挺直了腰。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湖南的娃——!给老子打——!

打跑了鬼子——!回家——!”

江风呼啸。

吹散了他的嘶吼。

但成千上万的士兵听到了。

他们回过头。

看向码头。

看向那些送行的亲人。

看向这片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

然后。

齐刷刷抬手。

敬礼。

军礼标准。

目光坚定。

株洲,公路上。

军车绵延数里。

拖拽着重炮。

扬起漫天尘土。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像一条灰色的长龙。

士兵们坐在卡车车厢里。

抱着枪。

沉默着。

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路边。

老百姓自发地摆起了茶水摊。

大碗的凉茶。

煮熟的鸡蛋。

自家烙的饼。

不要钱。

往士兵手里塞。

“娃,拿着,路上吃。”

“多杀几个鬼子!”

“早点回来!”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颤巍巍地端着一碗水。

递给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

小兵接过。

咕咚咕咚喝完。

抹了把嘴。

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

塞到老太太手里。

“使不得!使不得!”

老太太连连摆手。

“婆婆,您拿着。”

小兵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

这钱,是我上月发的饷。

干净。”

老太太攥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银元。

看着军车一辆辆驶过。

泪水模糊了眼睛。

她知道。

这些孩子。

很多都回不来了。

但她更知道。

他们必须去。

因为他们是湖南的兵。

是龙啸云的兵。

是这片土地的兵。

10月7日,长江水道,岳阳段。

“敌机——!!!”

凄厉的警报声。

突然划破江面的平静。

十二架日军九六式舰载攻击机。

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机翼下的太阳徽。

在惨白的晨光中。

反射着冰冷的光。

它们的目标。

是江面上那支庞大的运输船队。

“高射炮!高射炮就位!”

“所有船只,分散规避!”

“准备对空射击!”

命令在电波中疯狂传递。

但已经晚了。

第一波炸弹落下。

“轰——!!!”

江面炸起冲天水柱。

一艘满载弹药的运输船。

被直接命中。

剧烈的爆炸。

将整艘船撕成了碎片。

火焰和浓烟,腾起数十米高。

破碎的船体、货物、人体残肢。

像雨点一样,砸落在江面上。

“救人!快救人!”

附近的船只试图靠拢。

但第二波轰炸接踵而至。

机关炮的扫射。

在江面上犁出一道道水墙。

木质的运输船。

在20毫米机炮面前。

像纸糊的一样。

瞬间被打成筛子。

一艘运兵船的船舱被击中。

江水疯狂涌入。

士兵们挣扎着从舱口爬出。

跳进冰冷的江水。

会水的拼命向岸边游。

不会水的在江面上扑腾几下。

就沉了下去。

“抓住木板!抓住!”

“别松手!往岸边游!”

江水被染成了淡红色。

漂浮着尸体和破碎的木板。

高射炮阵地终于组织起火力。

炽热的弹道。

在天空中交织成网。

一架日机被击中。

拖着黑烟。

一头栽进江里。

炸起一团火球。

但更多的日机完成了投弹。

拉起,盘旋。

准备下一轮攻击。

船队被打散了。

有的船只中弹起火。

在江面上打转。

有的船舱进水。

正在缓慢下沉。

有的侥幸躲过一劫。

但船上的士兵,已经减员过半。

一艘运输船的甲板上。

军医正在抢救伤员。

一个腹部被弹片撕开的士兵。

躺在血泊中。

军医徒劳地按压着他的伤口。

但血还是从指缝里,疯狂涌出。

“撑住!兄弟,撑住!”

军医嘶吼着。

声音带着哭腔。

士兵睁着眼睛。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嘴唇动了动。

发出微弱的声音。

“娘……”

手,垂了下去。

军医跪在甲板上。

看着满手的血。

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

看着那些还在水里挣扎的士兵。

一拳砸在甲板上。

“*********的鬼子——!!!”

同一时间。

浙赣铁路,鹰潭段。

群山连绵。

雾气弥漫。

“呜——!!!”

军列的汽笛声。

在山谷中回荡。

车厢里。

士兵们挤在一起。

抱着枪。

随着车厢摇晃。

很多人睡着了。

连续几天的奔波。

让他们疲惫不堪。

突然。

“轰——!!!”

剧烈的爆炸。

从车头方向传来。

整列火车剧烈震动。

然后脱轨、侧翻。

“敌袭!敌袭!”

“下车!快下车!”

士兵们从翻倒的车厢里爬出来。

灰头土脸。

浑身是伤。

车头方向。

浓烟滚滚。

铁轨被炸断。

前面的几节车厢。

已经翻倒在山沟里。

扭曲成一团废铁。

天空中。

三架日军轰炸机。

正在盘旋。

准备第二轮投弹。

“疏散!找掩护!”

“机枪!对空射击!”

幸存的士兵们。

以翻倒的车厢为掩体。

架起机枪对空扫射。

但列车机枪的射高有限。

对高空盘旋的轰炸机。

构不成太大威胁。

第二轮炸弹落下。

“轰!轰轰——!!!”

更多的车厢被炸翻。

火焰吞噬了整列火车。

士兵们在火海中挣扎。

惨叫声、爆炸声、枪声响成一片。

轰炸机完成投弹。

拉起。

消失在云层中。

幸存的士兵。

从废墟里爬出来。

满脸黑灰。

军装破碎。

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他们清点人数。

一个满编的步兵营。

八百多人。

现在还能站着的。

不到五百。

营长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他抹了把脸。

看着翻倒的火车。

看着满地的伤员和尸体。

看着那些年轻士兵惊恐的脸。

“还能动的,检查武器弹药!”

他嘶吼。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重伤的留下,等后续部队救治。

轻伤的,跟着我,继续前进!”

“营长,火车没了,咱们怎么走?”

一个连长问。

营长指了指东方。

那里,群山起伏。

山路崎岖。

看不到尽头。

“用腿走。”

他弯下腰。

从一个阵亡士兵手里。

捡起一支步枪。

检查了一下。

背在肩上。

“上海还在打仗。

弟兄们还在等着咱们。

火车没了,咱们就走过去。

腿走断了,爬也要爬到上海!”

他转身。

看向那些还活着的士兵。

目光坚定如铁。

“湖南的兵,没有孬种。

还能走的,跟上!”

说完。

他第一个迈开脚步。

沿着铁路线。

向东。

向着上海的方向。

徒步前进。

身后。

幸存的士兵们。

沉默地跟上。

他们从废墟里捡起还能用的枪支弹药。

从火堆里扒出烧焦的干粮。

搀扶着轻伤员。

背着重伤员的装备。

一步一步。

走向那片燃烧的土地。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沉重的。

坚定的。

一步一步。

踏在碎石和泥土上。

踏在通往地狱的路上。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