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笑了笑,把扇子往膝头一搁,语气放缓了几分:“没有就好。孤还真怕坏了你们的规矩。”
他顿了顿,笑容微微收敛,话锋一转:“郑大人,还有件事,得你去办。”
“一个知府,包庇一个县城街道上放利子钱的混混恶霸,孤怎么想,怎么觉得里头有蹊跷。道承已经让他歇一歇了,不过我们不方便直接询问。”
“你去问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包庇此人,受了好处呢,还是还有其他人帮腔说话,你要问清楚,还有,告诉他,老实回话,才能减轻点身上的罪恶……”
“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从行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今日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边,被暑气蒸得朦朦胧胧的。
郑宗仁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响声,在寂静的夜街上格外清晰。
他坐在车里,手里攥着一把折扇,却一直没有打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沈文焕到底为什么要保一个放印子钱的混混?四品黄堂,为了一个街头恶霸亲自下手令,这事说不通。
说不通的事,就一定还有没挖出来的东西。
马车在布政使司衙门口停下。
郑宗仁掀开车帘,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仪门。
衙门里灯火通明,值夜的吏目见他回来得这么快,赶紧迎上来禀报:“大人,锦衣卫的千户方才来过了,把沈知府留在了后院的偏房里,说太孙殿下有令,让沈知府暂且在此歇息,手上的公务交由同知暂代。对接太孙行在的事务,也不必他管了。”
郑宗仁点了点头,径直朝后院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里头点着一盏孤灯,火苗在灯盏里微微跳动,将房间里的影子晃得一颤一颤的。
沈文焕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官帽摘下来放在一边,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郑宗仁……
郑宗仁跨进门,反手把门带上,走到沈文焕面前站定,声音不大却压着沉沉的怒意:“沈文焕,你怎么回事?你堂堂一个四品知府,怎么也陷进这种破事里去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触犯了大明的律法,你丢了我们洛阳城的人……”
沈文焕坐在那里,听着郑宗仁劈头盖脸的训斥,脸上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郑宗仁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压得低了些,一字一顿地问:“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包庇那个放贷的人?你在替谁打这个招呼?说。”
沈文焕抬起头,看着郑宗仁声音发颤:“大人,下官……下官要是真说了,您不一定喜欢听。”
“谁让你假说了?”
“说!赶紧说!”
沈文焕站起身来,躬着身子,凑到郑宗仁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的声音,说了一番话。
那番话不长,却让郑宗仁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他仰着头,望着沈文焕,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在说话:“你的意思是……天子家的人……在放利子钱?”
沈文焕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没有说话。
郑宗仁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还不上,被抓到了天子家为奴了……”
沈文焕的头低得更深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差不多……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现在太孙殿下,又要查这个案子?”郑宗仁说到这里,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荒诞的颤抖:“这这这……这叫什么事!这不是自己查自己吗!”
夜色更深了。
新安县城外,一队人马正趁着夜色疾驰。
朱守谦骑着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跟着两百名燕王府精骑和沈青的马车。
沈青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可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攥着车帘,偶尔探头出去给朱守谦指路。
入了城之后,队伍先到了余德的宅子,扑了个空,当然,从余德的家眷管家口中也得知,余德不今晚在县城最大的酒楼里摆酒,宴请几个相熟的商家。
朱守谦留下一队人抄没宅子里的账本和借据,自己带着沈青和剩下的人直奔酒楼。
悦宾楼的雅间里灯火通明,酒香混着肉香从门缝里往外溢。
余德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搂着一个涂脂抹粉的歌伎,右手端着酒碗,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吹嘘自己这几天又做成了几笔大买卖,桌上杯盘狼藉,几坛子酒已经空了大半。
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说话时露出一嘴黄牙,声如破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新安县城里横行惯了的凶悍气。
正吹到兴头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脚步声、呵斥声、桌椅被撞翻的闷响,混在一起,由远及近。
余德眉头一皱,收了话头,朝身旁一个精瘦的打手扬了扬下巴:“出去看看。妈的,谁不长眼,敢在老子的局上闹事。”
那打手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边,刚把门拉开半扇,一只脚便从门外猛地踹了进来,正正踹在他胸口上。
那打手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倒飞了出去,撞翻了身后的酒桌,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雅间里的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几个打手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可还没等他们拔出刀来,门已经完全敞开,一个身披甲胄的年轻人跨了进来。
朱守谦站在门口,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冷冷地扫过满桌狼藉。
余德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年轻人,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
他先看人,年轻、面生、不好惹,再看衣服锦绣绸缎、身后还跟一众膀大腰圆的大汉。
他在新安县城混了这么多年,黑白两道的人头他都熟,可这张脸他从来没见过。
自己放过的利子钱太多,得罪过的人也太多,里头有没有惹过这号人物,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难不成是别县的岔子过来抢地盘……
他正心里打鼓,朱守谦往旁边让了半步。
沈青从朱守谦身后走了出来,一身青色官袍被夜风吹得微微皱起,清瘦的脸上还挂着赶路时沾上的尘土。
他站在朱守谦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余德,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余德看见沈青,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凶悍瞬间垮了大半。
他慌忙松开怀里的歌伎,站起身,朝沈青堆起满脸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油滑:“哟,沈老爷!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来,来来,上座,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