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守谦来找朱雄英的时候,是风风火火,充满激情……离开的时候呢,却是垂头丧气,像是被斗败的公鸡……
太孙对他说的这些,可谓是苦口婆心。
但朱守谦明白,太孙殿下越是苦口婆心,便越发证明,自己想从桂林搬迁到北平去的难度。
看来,指望不大了。
不过,朱守谦也就抑郁了半天,北平不行,辽东也行啊,凭借着自己此时跟太孙的关系,这事应该不难搞定。
而在朱守谦走后。
朱雄英还在想着那个和尚的事情。
真的死了。
为什么会死呢。
会那么容易死。
那姚广孝要是真的死了。
朱雄英就会有下一个问题要考虑了。
也就是,自己这四叔是姓汪呢,还是姓蒋……
这个问题。
是个长久的问题。
是需要朱雄英用漫长的世间,去观察,去论证,再怎么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吗。
不过,有些时候事情就是那么神奇。
在朱雄英得知姚广孝可能已经死掉的事情后,对于四叔的戒备心减少了几分……
朱雄英在别院也没有待多长时间,五叔亲自过来请他前往周王府用晚宴了。
朱雄英带着李景隆,朱守谦以及一众护卫,便跟着周王前往了周王府。
不得不说,自家五叔非常热情。
不仅好吃好喝的款待,甚至,还张罗了舞蹈表演,这舞蹈看的朱雄英都隐隐有了感觉,更不用提朱守谦,李景隆两人了,眼睛都看直了。
不过,一切都是点到为止……
李景隆回去还有白荷破劲,可朱守谦却是苦了。
话说,那个女子一直都被看管起来,李景隆也许久未曾见过她,不过,这次紧急军情,他多为无奈。
在开封别院又安稳过了两三日,日头渐渐燥热,庭院里的树荫倒是添了几分清凉。
朱雄英正坐在案前,翻看着文官们整理的开封城防、黄河河道卷宗,朱守谦则百无聊赖地在一旁摆弄着腰间玉佩,还在琢磨着去辽东的事……
一切静好之时,道承进来了。
带来了一个消息。
蓝玉派人来开封了。
朱雄英闻言很是诧异。
自己这舅公真有本事,他不是在辽东吗,竟然能把礼物送到万里之外的开封城……
朱雄英压下心头的意外,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不过片刻,几名身着染着些许风尘的辽东军甲的壮汉走了进来,个个身姿魁梧,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一看便是常年在边关征战的军士。
几人入了庭院,并未进入朱雄英的书房,便在门口跪下了。
朱雄英也只能走到门边。
“属下等参见太孙殿下!吾等奉永昌侯之命,特来拜见殿下,敬献侯爷缴获的宝物与良驹,还有侯爷亲笔书信一封……”
说罢,身后几名朱雄英的护卫便将牵着的骏马引到门边,又抬来了几个精致的木匣,放在了庭院中。
那骏马通体乌黑,无半根杂毛,四肢修长矫健,昂首嘶鸣,神骏非凡,一看便是千里挑一的边关良驹,再看那几个木匣,打开之后,尽是辽东征战搜刮来的珍贵宝物,有晶莹剔透的玉石摆件,还有精致的金银器皿,皆是难得的稀罕物……
道承上前,从军士手中接过书信,转身双手奉给朱雄英。
朱雄英接过信,看了一眼那被汗水和风尘浸过的信封,又看了看那几个满脸风霜的军士,缓声道:“诸位辛苦了。大哥,安排这几位兄弟下去歇息,妥善款待。”
朱守谦应声而前,朝那几个军士咧嘴一笑,伸手一比:“来,哥几个跟我走。这一路从辽东跑到开封,怕是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吧?走走走,先洗把脸,让人给你们弄几个开封的硬菜……我在陪着你们喝一杯……”
几名军士又朝朱雄英行了一礼,这才跟着朱守谦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庭院里又恢复了安静。
朱雄英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信是蓝玉亲笔,字写得比本人还横,写的内容也挺横……
“太孙殿下亲启。臣蓝玉,于辽东大营叩首。”
“辽东已定,纳哈出降了。二十万人马,全都归了咱们大明。臣在辽东没给殿下丢人,陛下给的旨意,臣一样没落,全办妥了。”
“但对于草原上的那些宵小之辈敢截杀太孙殿下,臣心里头这口气还没出。陛下说了,等辽东的事全了结,就让臣带精骑往草原上走一趟,专找脱古思帖木儿算账。”
“殿下等着,等臣把那北元大汗的脑袋拧下来,制成酒具,给殿下送回来。”
朱雄英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轻轻折起信纸,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那句“制成酒具”倒不像是说大话,在蓝玉的世界观里面,敌人的头颅和酒碗之间大概只隔一把快刀的距离。
而这次蓝玉的送礼,只是朱雄英在开封的一个意外插曲,考察的队伍在开封呆着的时间并不长。
文官们在张仲的带领下很快便将资料整理完成了。
只因开封的情况简单一些,原本都曾经做过大明朝的北京,很多东西记载的非常清楚。
不过,这次考察四城。
实际上,开封就是陪跑。
这一点,文官们都很清楚。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黄河。
大明的都城若是建在开封,可就是要时时刻刻做好与黄河决斗的准备……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大明朝的都城若真的设在开封,便注定开封的人口数量会成倍激增,一旦黄河讯控制不住,那么多的人,想跑都没地方安置。
五月中旬的开封城外,天已经热了起来。
官道两旁的麦田青色慢慢退去,麦穗也几近成熟,风吹过去,麦浪一层叠着一层,沙沙地响。
日头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晒得人脑门发油。
朱雄英站在城门外,正跟朱橚说着话。
他身后是那辆明黄色的銮车,再往后是长长的队伍,道承守在銮车旁边,文官们已经各自上了马车,随行的护卫们骑在马上,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景隆骑着白马在队伍前后来回踱了几趟,清点人马,等着出发的号令。
“五叔,这几日多有叨扰。”朱雄英朝朱橚拱了拱手:“侄儿此去洛阳,五叔不必远送了。”
朱橚满脸笑容:“太孙殿下一路保重。我备了些路上吃的,还有些常用药材,都给你装车上了。路上别光顾着赶路,该歇就歇。”
朱橚嘴上说着保重的话,语气比前几日自然了不少,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松。
“那五叔,应天再见……”
“是。太孙殿下。”
这么长时间,朱雄英与五叔见了很多面,说了很多话,自始至终,他五叔都没有喊过一句大侄子。
尊卑关系算的非常清楚。
朱雄英转身朝銮车走去。
经过开封知府张文渊面前时,张知府带头躬身行礼,身后河南按察使刘思齐、布政使司左参政何惟明以及一众大小官员齐刷刷地弯下腰去,乌泱泱一片官帽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恭送太孙殿下……”
朱雄英朝众人点了点头,随后转身上了銮车。
车帘落下,道承翻身上马,守在銮车一侧。
李景隆拨转马头,朝队伍前后望了一眼,举起右手,往前方一挥,嗓门亮堂:“出发!”
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鞭,车队缓缓启动。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车轮辘辘地朝官道驶去。
五百燕王府精骑在朱守谦的带领下已经提前开拔,在一里地之外等着呢……
朱橚站在城门外,目送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
庞大的队伍变成了一个小黑点,骑兵的旗帜也渐渐模糊,最后连扬起的尘土都散尽了。
他这才抬起袖子,往脑门上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被日头一晒,油亮亮的。
随后,朱橚轻声自语,用的是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这不也不难吗,风平浪静,一点事都没出。”
“四哥啊,你啊,真是够倒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