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灿穿了一条牛仔短裤和一件乐队T恤,T恤正面印着躁起来三个大字,背面是一个巨大的骷髅头。
“你这衣服……”晴也看了一眼冯灿的T恤,“你确定要在扎扎亭穿这个?”
“怎么了?多有态度啊!”冯灿说。
晴也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有些人的审美,是救不了的。
两个人下了楼。
李岚芳不在,大概是出去打麻将了,冯灿昨天就注意到了,晴也的小姨对打麻将这件事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碗粥,还有一碟咸菜,碗上面盖着盘子,应该是给她们留的早饭。
但晴也现在哪有心情吃饭?
“晴也,先吃点东西吧。”冯灿说。
“吃不下。”晴也拿着手机照了照,越照越焦虑,“你看我这个眼睛,是不是越来越肿了?”
冯灿看了一眼,觉得确实比刚才更肿了。
“走走走,找邢武带路。”冯灿当机立断。
邢武在院子里。
他正蹲在地上修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链条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然后他看到了晴也的脸。
冯灿发誓,她看到了邢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可冯灿看得清清楚楚。
“你眼睛怎么了?”邢武问。
“被蚊子咬了。”晴也说。
“两只都是蚊子咬的?”邢武问。
“右眼是睡觉压的。”冯灿替晴也回答了。
邢武沉默了。
他看了晴也一眼,又看了冯灿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
“走吧。”他说。
“去哪?”晴也问。
“你不是要看眼睛吗?带你们去诊所。”
邢武转身往外走,冯灿和晴也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在扎扎亭的小路上。
路边有人在晒渔网,有几个大爷坐在树下下棋,看到邢武带着两个姑娘走过来,都伸长了脖子看。
“武子,这俩姑娘谁啊?”
“亲戚。”邢武的回答。
“哦,北京来的那个?”
邢武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
冯灿注意到,晴也把衬衫领子竖了起来,试图遮住自己的半张脸。
“晴也,”冯灿小声说,“你别遮了,越遮越明显。”
“我不遮更明显。”晴也的声音闷闷的。
“你现在这个样子吧,”冯灿斟酌了一下措辞,“遮与不遮的区别就是遮了是可疑人士,不遮是可怜人士。”
晴也停下脚步,看着冯灿。
“你今天是打算把我气死吗?”晴也问。
“没有没有,”冯灿赶紧挽住她的胳膊,“我这不是在帮你缓解焦虑吗?笑一笑,烦恼掉。”
晴也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冯灿一般见识。
诊所离李岚芳家不远,大概走了十分钟就到了。
邢武推开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诊所里面很小,只有一间诊室和一间药房。
诊桌后面没有人。
“大夫还没来。”邢武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皱了一下。
他走到后面,敲了敲一扇门:“叔,来病人了。”
里面没有回应。
邢武又敲了两下:“叔,开门。”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大夫看了邢武一眼:“哦,武子啊,你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她。”邢武指了指晴也。
张大夫的目光慢慢移到晴也脸上。
他看了晴也一眼。
然后他说:“左眼被蚊虫咬了,右眼睡觉压的。”
冯灿和晴也同时愣住了。
“您,您不用再看看吗?”晴也说,“不用,不用做什么检查吗?”
大夫说:“看什么检查?你左眼那个包,蚊子咬的,涂点药膏就好了,右眼那个青的,睡觉压的,过两天自己就消了。”
他转过身,走到药房,从里面拿出药递给晴也:“早晚各涂一次,三天就好了。”
“这个多少钱?”晴也问。
“五块。”张大夫说。
五块。
五块钱就能看好的眼睛,晴也以前去医院光挂号费都不止这个数。
“没事的,”冯灿拍了拍晴也的肩膀,笑着说,“马上就可以恢复到盛世美颜了,你底子好,不怕。”
“谢谢大夫。”晴也对大夫说。
大夫摆了摆手,转身回后面去了。
等晴也道完谢,邢武才开口:“走了。”
三个人走出诊所。
“晴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冯灿问。
“什么怎么样?”
“就心理上。”冯灿说,“被大夫一秒诊断的感觉。”
晴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我觉得我以前可能花了很多冤枉钱。”
冯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就说嘛,”冯灿说,“这个扎扎亭,虽然条件差了点,但效率高啊!你看那个大夫,一秒诊断,五块钱,比你以前去协和医院都快!”
三个人沿着原路返回,邢武出去工作了叫她们有事打电话。
晴也和冯灿正准备上楼,忽然听到从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东西?”冯灿小声问。
晴也摇了摇头。
那个房间的门半掩着,冯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你好?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应。
冯灿又敲了两下:“您好?需要帮忙吗?”
这次,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没事没事,就碎了个杯子。”
冯灿轻轻推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床上坐着一个老奶奶,头发花白,腿用一条毯子盖着,看起来腿脚不太好。
老奶奶看到冯灿,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是昨天来的小姑娘吧?”
“奶奶您认识我?”冯灿有些意外。
“昨天听岚芳说了,说来了两个北京的小姑娘。”老奶奶说“长得真水灵。”
晴也这时候也走到了门口。
她看到地上的碎片,弯下腰去捡。
“别别别!”老奶奶赶紧摆手,“小心扎手!让武子来收拾就行。”
但晴也已经把碎片捡起来了,冯灿赶紧去拿了个扫把,帮晴也把剩下的碎渣扫干净。
“谢谢你们啊。”老奶奶看着两个小姑娘忙前忙后说,“我这腿不争气,想动也动不了。”
晴也把碎片丢进垃圾桶,走到床边,在老奶奶身边坐了下来。
“奶奶,您是……”晴也问。
“我是武子的奶奶。”老奶奶笑着说,“你小姨的婆婆。”
晴也“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老奶奶拉着晴也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眼睛里满是慈爱:“你长得真像你妈,你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才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你妈是个好姑娘。”老奶奶的声音很轻,“可惜,唉,不说了不说了。”
晴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奶奶,对不起。”
老奶奶愣了一下:“怎么了?说什么对不起?”
“我来这里住,给您家添了不少麻烦。”晴也说,“我……我生活习惯跟这边不太一样,可能有些不适应,但我尽量不给大家添乱。”
冯灿在旁边听到这话,鼻子一酸,晴也这个人就是这样,表面上看起来说话带刺,但她的心软得跟豆腐似的。
“傻孩子,”老奶奶拍了拍晴也的手,声音温柔“什么添麻烦不添麻烦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在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这就是你家。”
晴也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但很快她就用袖子擦掉了
冯灿假装没看到,转过身去摆弄桌上的茶壶:“奶奶,这个茶壶挺好看的,是古董吗?”
老奶奶被她逗笑了:“什么古董啊,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一个。”
“十块钱?那也太便宜了!”冯灿夸张地说,“在北京,这个壶至少得卖一百!”
“那你们北京人可真好骗。”老奶奶说
冯灿:“……”
晴也终于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