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落下时，符纸轻轻一震。
红娘子眼神骤然一变。
她袖中已经滑出一枚压爆符的玉扣。
那是专门压爆符的东西。
仙符失控，炸的可不只是纸。
画符的人首当其冲，经脉被仙气反噬，轻则躺半个月，重则当场废掉。
可下一瞬，姜昭昭手腕一压。
将那股躁动的仙气压回符纹中段。
最后一笔收住。
灵光亮起。
一张最基础的清尘符，安安静静躺在桌上。
红娘子手里的玉扣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张符，半晌没说话。
清尘符当然不算什么。
黑石城随便一个低阶符师都能画。
街边小摊，一块下品仙石能买三张，赶上摊主心情好，还能买三送一。
可问题是，这丫头甚至连上界符箓体系，都是刚刚翻书看的。
第一次落笔，就成符了。
更离谱的是，红娘子看得清楚，这张清尘符的符路比市面上流通的还要短一截。
少了两处常见的过滤回弯，仙气却没有半点外泄。
也就是说，这不是侥幸成符。
这是她看完之后，顺手改了。
姜昭昭举起符纸，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袖子。
她犹豫片刻，还是把符收了起来。
“现在不能洗。”
“洗了不像小叫花。”
红娘子被噎了一下。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第一次画上界仙符，就敢改符路？”
姜昭昭很谦虚。
“基础符而已。”
“基础符也不是给你这么玩的。”
红娘子把那张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越看越烦。
“我现在有点想把温长离叫下来揍一顿。”
姜昭昭抬头。
“为什么？”
“他刚才那副得意样，欠揍。”
姜昭昭点头。
“这个理由成立。”
红娘子被她气笑。
她把清尘符放回桌上，又从架子上抽出几枚灰色玉牌，丢到姜昭昭手边。
“这是黑石城近百年流出来的符师考录。”
“这几卷是各家铺子卖的低阶符样。”
“你要是真想看，就拿这些对。”
姜昭昭立刻坐正。
红娘子转身往外走。
“我还有事。”
“别乱练功法。”
“炸了我的库，你姥爷的债翻十倍。”
姜昭昭乖巧点头。
门关上了。
地下书库重新安静下来。
姜昭昭低下头。
她把刚才那张清尘符压在一旁，又抽出三卷符册，两卷残阵，一本被火烧掉半边的炼丹札记。
这一次，她不是学。
是拆。
她先把市面流通的清尘符、聚气符、止血符三类基础符纹抄在空白玉片上。
再把红娘子收来的残旧符图摊开。
一条一条对。
第一遍，看符路。
第二遍，看仙气流向。
第三遍，看多出来的阵眼。
半个时辰后，桌上多了十七块玉片。
每块玉片上都标着同一个字。
“赘。”
姜昭昭的小脸绷了起来。
不对。
太不对了。
基础法则没变。
上界修士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蠢到这个份上。
能三笔解决的地方，非要绕七笔。
能一处承气的地方，偏要多添两个废阵眼。
这样画，符能成。
但耗仙气，耗材料，耗时间。
还容易炸。
姜昭昭把几张符样并排放好，又抽出丹道玉简。
丹道也一样。
《初级仙丹注录》里写的补元丹，药理没大错，辅药却多了三味。
其中两味确实能稳仙脉。
但第三味会拖慢药性融合。
炼丹师照着炼，丹是能成。
可成本高，药效低，废炉率还大。
姜昭昭又拆了七个常见丹方。
结果更难看。
低阶丹方里，几乎每一张都有坑。
有的多一味贵药。
有的少一道温养。
有的火候标错半刻。
错得不致命。
但足够让人穷。
足够让普通炼丹师一辈子停在低阶。
姜昭昭把丹方压到左边。
又把飞升者手札、矿场记录、牙行契书、斗场押注账册，按年份一份份排开。
越看，姜昭昭越沉默。
大罗天域没有凡人。
最低级的出生，便是散仙。
他们管这叫仙民。
听起来很体面。
活得不如草芥。
五大家族把控着绝大多数的飞升通道和原生仙脉。
普通的仙民想要活下去，要么卖身给家族当杂役，要么就只能猎杀仙兽。
死在荒原里，没人收尸。
死在家族里，连尸体都能被拆成材料。
出生时是散仙。
死的时候，还是散仙。
至于飞升者，更惨。
有背景的，会被宗门或家族挑走。
没背景的，直接进入筛选。
骨头硬的，丢去矿场。
血脉特殊的，送去丹房。
神魂强大的，炼成器灵。
长得好，资质又不算差的，则流入牙行、斗场和内宅。
那些从小世界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天骄，在自己故乡可能是开宗立派的人物。
到了这里，却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下。
至于天衍大陆的飞升者。
更是连被挑选的资格都没有。
姜昭昭越看，眼神越冷。
她想起天衍大陆那些留下绝笔的前辈。
他们不是不够强。
也不是不够努力。
是这世道，从根上烂了。
飞升者入城之后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别人提前挖好的坑。
外面流通的这些书，被人动过。
五大家族故意把这种繁琐、低效且容易消耗大量仙气的路子放出来。
普通仙民照着这个学，永远只能炼出低阶丹药，画出废品符箓。
他们学得越多，耗得越多。
耗得越多，就越穷。
越穷，就越离不开五大家族控制的丹药、符箓、仙石和功法。
他们想要高级的东西，就必须跪着去买。
这是技术壁垒。
更是明目张胆的愚民垄断。
【知识付费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花钱买的，还是阉割版。】
【防盗版防到把底层修士的研发能力一起锁死。】
【这帮人玩垄断，真是玩出花来了。】
姜昭昭把手里的图谱扔回书架上。
可她心里反倒清醒了。
底层逻辑没变。
天衍大陆那些从生死里磨出来的极简炼丹法、阵法、符法，在这里照样能跑。
只要她把驱动源从灵气换成仙气。
天衍大陆的各种特产就能在大罗天域全面开花。
禁灵粉。
还有让人神魂升天的黑狗臭泥散。
只要稍加改良，在这仙界绝对能大杀四方。
问题是，这两样味道太有天衍特色。
属于一出手就自爆身份。
在黑石城这种边陲地方用一次，问题不大。
可用多了不行。
得在合适的时机出其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