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一遍一遍地循环,在废墟般的镇子上空回荡。
那些蜷缩在宿舍里的劳工们从床上爬起来,有人愣住了,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跑。
汉斯从床上翻下来,靴子都来不及系紧,趿拉着就跟上人群。他跑出宿舍楼的时候,外面的街道已经挤满了人,从镇子深处涌出来,朝北面的公路方向跑去。
“别挤!别挤!”有人在喊,但声音很快被人流吞没。
汉斯被人群裹挟着,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他咬着牙,拼命稳住身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跑出去就自由了。
跑到镇子边缘的时候,人群忽然慢了下来。
汉斯踮起脚尖,借着远处爆炸的火光,看见前方路口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技术服,领口的暗金色徽章在火光中一闪一闪。是巴克尔。
他的裤子还没系好,一只手攥着裤腰,另一只手举着一把自动手枪,枪口对准人群。
“站住!谁让你们跑的?!”巴克尔的吼声撕心裂肺,脸上的横肉在火光中一抖一抖的。
人群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推推搡搡,乱成一团。
“你们——”巴克尔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一个穿着灰白色防尘服的中年男人身上,“你!过来!去找一辆车!”
那男人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听见没有?!”巴克尔把枪口对准他,拇指压在击锤上,咔哒一声脆响。
汉斯站在人群里,盯着巴克尔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他的右手慢慢地、无声地伸进腰间,摸到了那把藏在防尘服下的扳手。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让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但他没有停,手指攥紧扳手柄,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我数到三——”巴克尔的声音又高了半个调。
汉斯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甩出。
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汉斯几年积攒的愤怒,狠狠地砸向巴克尔。
巴克尔听见动静,转过头,只看到一道弧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就听到一个闷声。
“砰!”
巴克尔的身体猛地一歪,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踉跄着往旁边倒,手里的枪下意识抬起,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巴克尔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像灌了铅,刚撑起来又跪了下去。
“弄死他。”汉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人群里,那个之前被电棍击倒的年轻劳工最先冲出来。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双手捧着,走向巴克尔面前。身后,还有几个同样穿着灰白色防尘服的人,也连忙拿着东西跟了过来。
刚从脑震荡中恢复一点意识的巴克尔,摇晃着脑袋,血流了满脸,视野一片模糊。他费力地眯起眼睛,就看见一块石头近在咫尺,一只年轻的手正高高举起它。
“你们想干什么,你……”巴克尔的声音发颤,他本能地握紧枪,抬起手。
手还没举起来,几个男人同时发力。一块板砖从侧面飞过来,不偏不倚,直直砸在巴克尔脸上。
“啪!”
鼻梁断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脆。血从鼻孔里喷出来,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巴克尔的身体猛地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年轻劳工把石头砸下去。
“这一下,是替那姑娘砸的,这一下,是我。”他咬着牙,声音发颤。
身后,更多的人涌上来。石头、砖块、铁管,一下接一下,砸在巴克尔身上、头上、肩上。沉闷的击打声混着愤怒的咒骂,在夜空中回荡。
巴克尔的声音从惨叫变成哀嚎,从哀嚎变成含混的呻吟,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件深灰色的技术服被血浸透,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汉斯站在人群外面,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崩裂的伤口,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攥紧拳头,让血流得更快一些。
“走。”他转过身,朝北面跑去。
人群从他身边涌过,没有人停下。身后,巴克尔的尸体横在路口,安静地躺在一滩暗红色的液体里。
北面的公路上,无人机还在低空盘旋,指引着方向。远处的山脊线上,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汉斯跑进那片灰白色的晨光里,没有回头。
……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工厂的几座大型反应车间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扭曲的钢架在火焰中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浓烟裹着刺鼻的焦糊味从坍塌的屋顶涌出,在晨空中凝成几道粗黑的烟柱。
马德里盯着屏幕手指在战术终端上划了几下,调出周边区域的地形图。山脊、干涸的河沟、废弃的矿道,每一处可以用来藏身和转移的路线,他们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这次的人不少,老规矩,全部分散用无人机指引。三号、七号、十二号路线,按预定方案分流。”他按下通讯键,语速快而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补给点照旧,每个点够撑三天。”
“是。”通讯那头没有废话。
这套流程,他们演练过不知多少次。从哪个路口转向,在哪条沟壑里藏补给,遇到巡逻队从哪个方向撤离,每一个细节都是无数次踩点和教训换来的。
就算格林镇的人跑出来再多一倍,也能做到有序分散。
画面里,灰白色的防尘服人群已经开始按照无人机的指引分流。往东北方向去的是三号线,沿途有废弃矿洞可以藏身;往西北的是七号线,沿着干涸的河沟走,植被茂密,不容易被发现;往正北的是十二号线,最远,最难走,但能绕开复兴社的主要巡逻路线。
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完全程,总有人会掉队,会迷路,会被抓回去继续充当耗材。但只要有三成能活着到据点,就是胜利。
虽然残酷,但复兴社统治西大陆太久了,久到没人知道身边站着的人是不是他们的眼线。格林镇的劳工,里面混着多少复兴社的暗桩,他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直接带走,等于把自家的据点坐标拱手送人。
这套筛选方法,他们用了十几年。让逃跑的人群分散撤离,沿途设暗哨观察,看谁在途中试图联系复兴社的巡逻队,看谁在补给点趁乱多拿食物,看谁在逃亡途中试图脱离队伍独自行动。
每一批逃出来的人,都要经过这样一层一层的筛选。
能活着到据点的人,先编入外围,给最简单的任务,观察几个月甚至一年。确认没有问题,再慢慢往核心靠拢。能走到最后的人,少之又少。
马德里关掉战术终端,转身拉开车门。
“物资点按计划投放,各观察哨就位。我们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