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陆。
格林镇的春天来得迟，但终究还是来了。
冻了一冬天的泥土开始解冻，表层化开的泥浆在厂区之间的窄巷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细流。空气里那股刀子似的寒意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泥土翻新的腥气。远处的山脊上，向阳的坡面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天还没亮，第一批劳工已经被从宿舍区赶了出来。他们穿着灰白色的防尘服，排着队朝厂区走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在这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多看、多问、多说，都是找死。
格林镇坐落在西大陆一处隐秘的山谷里，四周是光秃秃的荒山，只有南面一条公路通往外界。从外面看，这里不过是一片灰白色的工业建筑群，和西大陆随处可见的废弃工厂没什么区别。
但走近了就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消毒水、培养液、有机溶剂，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腐肉的甜腥味。
这里是复兴社在西大陆东北部的小型猎杀者孵化工厂。
三座大型生物反应车间呈品字形排列，地下还有一层更隐秘的基因调制实验室。每座车间里都排列着数十个巨大的培养槽，淡绿色的培养液中，蜷缩着半成形的猎杀者幼体。
去年冬天，这个厂区下线的猎杀者，被运往南大陆的战场。
“快！快！快！”
工头巴克尔站在二号车间的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高压电棍，大拇指按在开关上，电棍头噼啪作响。他的脸被风沙磨得像块老树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在昏暗的晨光里扫来扫去。
他是复兴社的基层管理人员，没有资格接受基因改造，但这并不妨碍他把自己当成“人上人”。在他眼里，那些穿着灰白色防尘服、面黄肌瘦的劳工，不过是会说话的耗材。
“磨蹭什么？今天三号线的培养槽置换完不成，谁也别想收工！”
劳工们低着头，从宿舍区朝车间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虚浮，昨晚收工已经是凌晨一点，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又被赶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表情。
一个年轻的劳工走得慢了半步，被身后的人挤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疼得闷哼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扶旁边的护栏。
“谁让你停的？！”
巴克尔从台阶上跳下来，三两步跨到年轻劳工面前，电棍捅在他后腰上。蓝白色的电弧在晨雾中炸开，年轻劳工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踩住的虾，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瘫在地上抽搐。
“装什么死？起来！”
巴克尔又一棍捅下去。年轻劳工终于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周围的劳工低着头，没有人敢看，没有人敢停。他们的脚步只是更快了一些，像是怕下一秒那根电棍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行了，巴克尔。”台阶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坏了今天培养槽谁换？”
巴克尔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的戾气在看清说话人的一瞬间收了回去。
说话的人叫维德，三十五岁，穿着复兴社标准的深灰色技术服，领口别着一枚暗金色的徽章。他是格林镇的“厂长”，复兴社正式成员，负责整个孵化工厂的运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竖瞳里没有任何表情。
巴克尔连忙把电棍收回腰间，脸上堆起笑：“维德大人，这小子偷懒……”
“偷懒？”维德抿了一口咖啡，“我看他只是走慢了。”
巴克尔张了张嘴，没敢再辩解。
“干活去。”维德转过身，朝车间里走去，丢下一句，“今天三号线的培养槽必须全部换完。圣殿那边催得紧，出岔子，你担不起。”
巴克尔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转身对着那群还愣在原地的劳工吼了一嗓子：“还看什么？走！”
二号车间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数十个巨大的培养槽沿着墙壁排列，淡绿色的培养液中，猎杀者幼体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它们蜷缩着，尾部还连着营养输送管，心跳监测仪上的绿色光点有规律地闪烁着。
劳工们分散到各个工位，开始一天的工作。有人在更换培养槽的营养液，有人在检查幼体的发育数据，有人在记录心跳、体温、肌肉反应参数。
汉斯蹲在三号培养槽旁边，手里的检测仪贴着槽壁，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数据。
“汉斯。”旁边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
汉斯侧过头，是那个早上被电棍击倒的年轻劳工。他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你怎么样？”
“疼。”年轻劳工的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腰……还有知觉了。”
汉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巴克尔用的那根电棍，功率调到最大能把人电成瘫痪。之前已经有三个人被电得站不起来了，被拖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这劳工运气还算好。
“再忍忍。”汉斯只能这样说。
三号线深处，几个劳工在休息的间隙低声交谈。他们不敢大声，怕被监工听见，但嘴巴还是忍不住要动——不说话，人就真的变成机器了。
“三号车间那个老埃里克，你们还记得吗？”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手里的检测仪没停。
“记得。昨天手脚太慢，被巴克尔打死。”
“死的不止他一个，昨天还有十二号车间那个年轻姑娘，进了巴克尔的房间就再没出来过。”
几个人沉默了几秒。检测仪的蜂鸣声在车间里回荡。
“我听仓库的说，冬天死了将近三百人。”
没有人再开口，以前虽然会死人，但从没有这么严重过。至于所有死掉的人最后都成了，猎杀者的养料。
……
深夜。
马德里的战术终端上的倒数字跳动，他抬起头，望了一眼格林镇的方向。
他按下通讯键。
“火箭弹、无人机、机械狗，全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