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众学子的哄笑声中，赵文昌的脸青了红，红了白。
他指着李香说道：“你一个女子，这学堂是你该来的地方吗？真是石榴花开，厚颜争春色。”
石榴花一般到了夏天才开花，而赵文昌把李香说成是春季开花的石榴。与别的花争春色，实乃厚颜无耻。
“那这里是竹溪村，赵先来孤身来这儿，焉知不是打别的主意。”李香针锋相对，“我看赵先生是梧桐叶落，光棍打秋风。”
到了秋天，梧桐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树干在秋风中晃悠。可不就剩光秃秃一根棍子在打秋风。
原本刚平息下去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有几个没听懂的拉着旁边人问，问完之后也跟着笑得更大声。
“哈哈哈。”付先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赵文昌不仅没在唐子羽那里讨到便宜，在李香这儿都颜面尽失。
“牙尖嘴利，我不与你们一般见识。”赵文昌眼见在对对子讨不到便宜，接着又把矛头转向了唐子羽。
“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到底写不写的出来？”
而唐子羽这时才慢慢搁下笔：“劳诸位久侯，已经写好了。”
“写好了？”赵文昌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才说了几句话的功夫，这人就能写出一篇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啊，为了让这些学子早回家，刚刚你们对对子的功夫，我把这第一篇已经写了下来。”
说完，唐子羽将自己写好的纸拎了起来。
“后面的学子能看到吗？”
后排的学子点了点头。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念了出来。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
而其他学子也不由跟着一起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那些学子们的眼睛一个接一个的亮起，而朗朗的声音响彻在整个学堂里。
“......清暑殿，广寒宫。拾翠对题红。庄周梦化蝶，吕望兆飞熊.......鹤舞楼头，玉笛弄残仙子月；凤翔台上，紫箫吹断美人风。”
等他们念完，所有学子的脸上都写满了意犹未尽。
他们从未想过，那些枯燥的韵部、平仄，竟然可以用这样朗朗上口的方式记下来。
李香也望着那些声韵协调的句子，说不出话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越看越心惊。
公子也太快了吧。
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以写出这样一篇东西出来，几乎是一蹴而就。
这些句子可不是随手拼凑的，每一联都经过推敲，字字工稳，意境相合。
付先生狠狠吞了口唾沫，他这才理解，他和状元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只有金继昌如获至宝，虚眯着目光，正在猛猛往纸上抄写。
“你是哪家的秀才？”赵文昌即便再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也带着几分试探。
“秀才？”付先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赵文昌，你竟然说他是哪家的秀才？”
赵文昌眼见付先生如此夸张的态度，眉头一皱，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了不起是个举人，我又不是没见过举人。”
“呵呵，那你可真的看走眼了。”付先生冷笑一声，嘴角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接着付先生走上前来，面向一众学子：“诸位学子，刚刚唐先生所讲，你们回去后，都得仔细体悟。这样的机会，可是几辈子都没有一次的。”
“唐先生是？”听到这个姓，有学生隐隐猜到了什么。
“唐公子便是我竹溪村出的第一个状元，而且是我大胤第一个连中六元的唐子羽唐公子。”
付先生一字一顿地说完，目光转向赵文昌。
果然，赵文昌早就呆若木鸡，那脸上完全惊掉的神情丝毫没让他失望。
而那些学子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马转化为狂喜。
状元来亲自指点他们。
这......
每个人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尤其是想到今日还有没来的倒霉蛋，他们心中的得意就更甚了。
“好了，今日是中秋佳节，诸位早些回去吧，这本书的后续内容，我会让富文书坊刊印出来，到时再送来这里。”
“唐先生，再讲讲吧，我现在想想，什么中秋不中秋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中秋年年都过。要是我娘知道我今日见的是状元郎，让我晚上住这里都成。”
唐子羽和李香对视了一眼。
眼看学子们盛情难却，唐子羽笑着说道：“那诸位学子还想谈些什么？”
“先生，你打算出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唐子羽想都没想就说道：“《笠翁对韵》。”
“笠翁，戴着斗笠的老翁，听着倒是有高人风范。”付先生不由赞了一句。
而李香则不由想道，只怕自此之后，大胤的启蒙书籍又要多一种了。
《三字经》《千字文》再加《笠翁对韵》。只是前两种乃是笑笑生所写，至于后一种......
等等，看着站在那里言笑晏晏的唐子羽，李香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两个身影不知不觉重合在一起，她的心不由漏跳了一拍。
......
村学的事终究是中秋节的一个插曲。
下午，唐子羽先给随他回竹溪村的人送了些节日慰问品，便回到了屋中。
他仔细打扫了院落。
然后在院子中央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摆放了一些飨月的瓜果。
即便是一个人过节，该有的仪式感也还是要有的。
月上中天，唐子羽独自站在院子里。
习习凉风吹过，正是舒爽而不清寒的时候。
而竹溪村这样的地方，四邻早就睡了，只能时不时听见一两声犬吠。
那间或的一两声犬吠反而让村子显得更加安静。
唐子羽却愈发清醒，他干脆回屋，拿出老金今天给他的一壶浊酒。
坐在院子的桌子前，为自己斟了一杯。
他拿起酒杯，刚要将杯中酒下肚，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将酒杯向着天空的明月晃了晃。
此情此景，他忽然有些明白李太白当年举杯邀明月是什么样的场景了。
此时此刻，唐子羽、明月、还有地上的影子，也正好是三人。
只是正如太白所说，明月不解饮，影子也只知道随人前后，无法相谈，还真是寂寥啊。
一杯酒接一杯酒下肚，唐子羽并无多少醉意。
只是夜却越来越深了。
漫天星斗在眼里越来越清晰，那些细微的人家响声也逐渐不闻，唐子羽知道，今年的中秋就要这样过去了。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唐子羽不由念了一句白乐天的诗。
然后也没有管院子里的狼藉，回到了屋中，和衣躺下。
就在他要阖上眼的那一刻，他却听到了一些响动，在门外。
他原本并没在意，但那响动越来越清晰，唐子羽不得不仔细分辨着那是什么声音。
而这时，叩门声响了起来。
唐子羽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么晚了，是谁？”
御前亲卫和暗卫没有动静，说明来人没有恶意。
唐子羽不暇多想，走到了院门外，然后取下木栓，打开了门。
当门开的瞬间，唐子羽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佩儿，你......”
“唐公子，总算是找到你了。”佩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还有几分疲惫。
看着佩儿生动的脸，唐子羽猛然想到了什么。
佩儿在这里，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立马向佩儿身后看去。
月光下，当看到并肩站在那里的两位宜嗔宜喜的人儿时，他的心在那一瞬为之停跳。
“重华、芊芊。”
黑夜里，李重华的眼睛明亮的像一只小兽。
听到唐子羽唤她，再也难以克制，“嘤咛”一声，投入了他的怀中。
而林芊芊只是站在那里，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感受着怀中的温热，看着林芊芊情热的目光，唐子羽这时候却忽然把目光投向了天上的月亮。
太白兄，看来寂寥的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