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给这位姑娘奉上纹银十两。”陈元直吩咐道。
“不用了。”姜瑶摆了摆手,然后就坐了下来。
她也不明白自个儿为何来了扬州。
也许她还期待着像上次那样失而复得。
期待着苏澈突然出现在扬州的某个街头,正在那儿围观别人斗鸡。
期待着一转身一回头,便是他的身影。
只是真见到了又如何呢?
他走的时候都没有和自己说一声,摆明了是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想到此处,她的心不免有些凄楚。
“呵呵,诸位刚刚畅所欲言,不仅让这七夕增色了不少,也让老夫重当了一回少年,老夫谢过诸位。”陈元直拱了拱手。
“回去之后,富文书坊将择优选录,登于明日的《新报》之上,以飨扬州百姓。”
陈元直说完,心中却总觉得还差些意思。今日无论是故事也好,诗词也好,都没有让人太过惊艳的。
不过毕竟是第一次举办,能成功办下来就不错了。
想到一开始无人应声的场景,陈元直不由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当时他站在栏杆边,底下鸦雀无声,他差点以为自己要就这么尴尬地站到散场。
以后这种活儿,说什么也不能接了。
就在陈元直将要离开之际,只听楼下传来一个声音。
“陈老先生留步,我这儿亦有一则故事,不知可否再多叨扰诸位片刻。”
陈元直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乃是一楼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公子。
那人面容看不清,但姿态从容,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思量好了才开口的。
八成又是冲着那十两银子来的,陈元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样的故事他今晚听了七八个,一个比一个寡淡。
但陈元直也不戳破,面上依旧挂着和气的笑容,说道:“公子请。”
唐子羽向上望了一眼,这才说道:“我也是听了方才那位姑娘所说,才想起这事来。”
本来还在出神的姜瑶听见这话,立马回过神来,她向下望了望,可惜从她的位置并不能看到说话的人。
而唐子羽身旁的李香和苏婉儿以手托腮,等着唐子羽开口。
“这故事发生的时候是春天,那时候桃花烂漫似锦。”
唐子羽的声音不疾不徐,而在他的声音响起的时候,许多人并没有太当回事。
只有金继昌竖起耳朵,满脸的一丝不苟。
“金兄,你这么严肃干什么?来,吃菜,吃菜。”
金继昌摇了摇头,顾不得与众人说话,继续听着唐子羽说出的话。
“但故事的主角却满脸失意,因为他落榜了。
怀揣着落第的愁绪,他一人来到了城郊散心。
长安城郊的一派春光让他的心情稍稍好了些,而一路走来,他有些口渴,正好他看到了前面一户农家院落,里面花木丛生,静若无人。
然后他轻轻叩了叩门。”
唐子羽故意一顿。
他这一顿,让许多原本在听不在听的人,不免心生了几分好奇,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后来呢?”一个年轻的姑娘忍不住问道。
“对呀后来呢?”
“肯定走出了一位姑娘呗?”一个中年汉子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唐子羽一笑:“正如诸位所言,里面走出的是一个正值华年的女子。
他随即向那位年轻的女子报上自己的姓名,又说自己因为口渴,想要讨一碗水喝。
女子请他进了屋,为他端来一碗水,但女子在为他端来水后,便默默地站在一旁的桃树下。
他看着站在那儿的姑娘,恬静可人,便主动和她说起了话。但那姑娘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并不回答。”
“这姑娘怕不是个哑巴吧?”有人笑道。
唐子羽摇了摇头:“他问了那个女子的姓名,女子如实说了。但等他再问,女子依旧只是默默立在那里也不作答,但她的眼神里却并没有冷漠。
就这样,他打算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外,忍不住回头望去,而女子依然站在桃树下,亦在痴痴地望着他,一脸的不胜情。
就这样,他一脸怅然若失地回到了京中。”
听唐子羽讲到这里,芙蓉楼不少宾客都认真听了起来,毕竟他所说的故事,可比前面那些人说的有细节的多了。
“那后来呢?”有人开口问道。
“再后来就是一年后了。
这一年里,他的脑海里时不时就会想起那日在城郊外见的那位姑娘,即便他们没怎么说过话,他也说不明白心底那种奇特的感觉。”
姜瑶早听得入迷了。
“等到来年的清明,他心底的热烈终于到了顶峰,他的脚步不自主地再向城南的方向走去,走向了记忆中的那个院落。”
唐子羽停了下来,此时芙蓉楼上下早没有别的声音。
“但院门紧闭,上面落了锁。他望着院内依然开的正好的桃花,心中满是遗憾与失望。”
听到这里,姜瑶目光也随即一黯。
她想起了自己站在苏澈屋外的那天,门推开,里面整整齐齐,什么都没留下,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然后,他在门口写下了一首诗。”
“噢?何诗?”陈元直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
刚刚这人故事讲的不错,要是再有一首差强人意的诗词,那就更好了。
唐子羽顿了顿,接着念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
没等到下一句,李香抬起头来。
而唐子羽心底一叹,这才目光幽幽地念道:“桃花依旧笑春风。”
李香的目光不由一怔,听到这最后一句,她仿佛想象到了那个公子站在繁盛的桃花面前,心中却满是遗憾。
此时,芙蓉楼上下,落针可闻。
这几句诗明白如话,在场的人自然都听得明白,而那寓于诗句中的寻而不遇、求而不得的怅然,更是令众人感同身受。
“好!”陈元直激动地喊了一声出来。
他是真的激动,谁能想到最后竟然会有一首这样的诗出来。
陈元直作为颍川成名已久的大儒,该有的眼光自然都有。
他心中明白,这首诗看似浅显,但却诗味绵长,绝对可以广为流传,甚至流传千古,尤其是配合上刚刚的故事。
想不到小小的一个茶话会,还真的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而大堂里的众人也这才反应过来,叫好声不绝于耳。
唐子羽却开口说道:“寻而不遇,物是人非之感,非独姑娘所有,但愿姑娘好自珍重,不萦于怀。”
姜瑶一愣,这话竟然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
楼下的人是谁?
其实不独姜瑶好奇,许多人也满是好奇,毕竟这样的诗,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写出来的。
“金兄,你是不是认识那位公子?”
金继昌却疑惑道:“难道你们不认识他?”
“自然不认识了,我们成天在府学,能认识什么人?”
“等等,那个人确实看着眼熟。”有人说道。
而片刻后,他脸上的犹豫就变成了笃定和惊讶。
“唐状元,他是唐子羽,唐状元!”
这一声惊呼,让芙蓉楼的人如听春雷。
而等他们仔细瞧去,站在那里的可不就是扬州出身的连中六元的状元郎。
只是还不及众人惊叹,唐子羽便带着二姝袅袅离去。
兴起而来,兴尽而返,但愿她也只把那短暂的相遇,当作是某年春日盛开过的一场桃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