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月牙若隐若现挂在天边。
马车摇摇晃晃停在一座无名荒山的山脚下,将萧长渊和谢蘅芜两人送到后,马夫就驾着马车离开了。
谢蘅芜看了看上山那曲折蜿蜒的小路,又看了看萧长渊,默默握紧了手里提着的灯笼。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谢蘅芜问。
她越来越看不明白萧长渊了,只觉得这个人疯就罢了,做起事情来也无厘头得很。
萧长渊转头睨了她一眼:“跟上。”
居然半句也懒得解释。
谢蘅芜叹了口气,眼看着天都要黑透了,这地方又只有他们两人,谢蘅芜想一个人回客栈都难,只能认命的跟在萧长萧长渊身侧哼哧哼哧地爬山。
其实她小时候也并非娇生惯养长大的,至少跟着师傅时,大大小小的苦都吃过不少。
只是有一句话说得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后来她回到谢府,虽然日子过得水深火热,但至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很少有为了习武蹲半天马步、为了拉弓射箭累得双手发酸举不起来、等某人心血来潮,还要夜爬荒山这种事。
“你不是想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儿么?”
就在谢蘅芜一心一意爬山的时候,萧长渊忽然说道。
谢蘅芜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不是不想告诉我么?”
“我先在心情好,想告诉你了。”
明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偏偏天边那一轮明月照得山间小路亮如白昼。
谢蘅芜直觉萧长渊又在耍她,没好气抬头去看,却在看到男人时微微一怔。
男人一袭墨色广袖长袍,乌发披散,只用一根发簪轻挽,此时此刻含笑看向她的模样,竟有几分端方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
谢蘅芜知道,什么端方公子温润如玉,都不过是萧长渊装出来的,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已经知道这个中了三毒后的萧长渊是个多么可恶的家伙了。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被男人含笑的双眸晃了一瞬的神。
“谢蘅芜,再往上走不久,就是令堂的墓了。”
萧长渊慢条斯理地说道。
谢蘅芜脸上的表情倏然一变。
萧长渊欣赏着她那猝不及防的表情,微微勾起唇角:“皇后说她将令堂囚禁起来了,可萧长渊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令堂的下落,这其实很不对劲儿,所以他和我都怀疑,你的母亲苏夫人,其实有很大可能已经死了。”
谢蘅芜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几乎带着几分恼恨看着他。
萧长渊双手抱胸,笑着看她:“皇后之所以那么说,很有可能是缓兵之计,可你却信了,我起初还有些不解,这个谎言其实拙劣得很,你虽然不聪明,但也绝对没有笨到这个地步,思来想去,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谢蘅芜硬邦邦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蘅芜,自欺欺人有意思么?”
萧长渊嘲讽道:“人已经死了,你分明也猜到了,却为了一个可笑的念头步步退让,你打算装傻充愣一辈子,让皇后拿捏你一辈子?”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蘅芜被萧长渊这些话刺激到,眼眶已经红了,大声反驳道。
萧长渊道:“的确与我无关,我只是喜欢看戏而已。”
萧长渊一步一步走到谢蘅芜面前,他伸出手帮谢蘅芜擦掉眼角的泪,动作无比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又是那么招人恨:“我就要想戳穿你这个自欺欺人的谎话,想看你难堪而已。”
谢蘅芜一把推开他的手,转身就要下山。
萧长渊一点儿也不急,他看着谢蘅芜准备离开的背影,无奈叹气:“傻姑娘,你觉得你还走得了么?”
他话音刚落,原本寂静的山林里居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我带你来青州之事并没有遮掩,皇后是知道的,她派人监视了你我一路,见你我今日要上这座荒山,果然按捺不住要出手了。”
此时两人背靠着背,警惕地看着周围。
谢蘅芜闭了闭眼,强行将心头的难过摁下去。
她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皇后召见她进坤宁宫,告诉她她的母亲还活着的时候,谢蘅芜就猜到皇后说的话未必就是真的。
皇后其实在赌,赌谢蘅芜放不下她的母亲。
而谢蘅芜明明知道这很有可能是假的,她的母亲活着的可能性不大,却还是为皇后这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而让步。
她只是想,万一呢?
万一母亲真的活着呢?
这个念头仅仅出现一瞬,谢蘅芜就飞快抓住了,并且说服自己相信了皇后的话。
她想再见一见母亲,想看她温柔地冲自己笑,想听她唱歌谣哄她睡着。
那是谢蘅芜无数次梦里渴望却不可及的念想。
小时候,是母亲温柔耐心的一遍一遍教她认识药材,教她如何做人。
谢蘅芜永远忘不了母亲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那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试试看。
她关心则乱,自欺欺人,懦弱的想要逃避,不肯面对现实。
可萧长渊却根本不给谢蘅芜逃避的机会。
她越是逃避,萧长渊越是要她面对。
这座荒山上有一座无名孤坟,在谢蘅芜和皇后谈完条件不久,萧长渊就派人前往青州调查。
经他的人查过,那位早逝的苏夫人苏凄清正埋在此处。
而他今日带谢蘅芜来这里,就是为了印证一个真相。
有道是,画人画皮难画骨,有些医者能够根据已逝之人的遗骨,推测出亡者生前的模样。
想要确定苏凄清究竟死没死其实很简单。
只需要将棺材挖出来,由谢蘅芜亲自开棺验尸,就能弄清楚苏凄清究竟是死是活的真相。
让女儿亲自鉴别亡母遗骸,这固然残忍,却是目前唯一行之有效的方法。
未中三毒的萧长渊终究是不舍得让谢蘅芜面对这样残忍的现实的。
而中了三毒的萧长渊,则根本毫无顾忌。
他这次声势浩大地来,故意惊动皇后,就是为了让谢蘅芜明白一个道理。
自欺欺人,根本无用。
与其让对手拿捏到你的软肋,倒不如从一开始就自己剜掉伤口上长出的腐肉,自己给自己刮骨疗毒,让自己无坚不摧。
当数十名杀手将谢蘅芜和萧长渊团团包围起来的时候,谢蘅芜心中便明了了。
她的母亲,不可能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