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蛊池的中央,两人已经拉开了架势。
一个是宗门子弟,左铭。
他身穿青色长袍,腰束玉带,剑是标准的制式长剑,剑鞘上刻着门派的徽记。
另一个是江湖游侠,祝行野。
灰布短褂,袖口扎着绑带,腰间挂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
有匕首,有飞镖,有绳索,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小皮囊。
左铭抱剑行礼,动作标准,姿势端正,一看就是师门里练过千百遍的。
祝行野没有行礼,他蹲下身,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咬在嘴里,又从腰间解下那捆绳索,在手里绕了两圈。
左铭眼神一凛,剑刺过来,直取咽喉,快,准,没有花哨。
祝行野侧身避开,绳索从手里甩出去,缠住了对方的剑刃。
左铭往回抽剑,抽不动,绳索的另一头已经系在了淬蛊池边缘的石柱上。
下一刻,祝行野从嘴里取下匕首,猫着腰,贴着地面滑过去,匕首朝对手的小腿划去。
左铭心头一惊,果断弃剑,后空翻,靴子从匕首上方掠过,差一点就被划到。
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已经从腰间抽出了短刀。
祝行野没准备给他喘息的机会,飞镖从指间甩出去,三枚,呈品字形,一枚奔咽喉,一枚奔胸口,一枚奔下腹。
左铭吃力挥刀格挡。
“叮叮叮——!”
三枚飞镖被磕飞,落在淬蛊池的石板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只见,祝行野从腰间又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竹筒,拔开塞子,往地上一倒。
一摊滑腻的液体从竹筒里流出来,在石板上蔓延开来,像一条透明的蛇。
左铭一个没注意,脚踩上去,身体一歪,短刀撑在地上,稳住了。
见状,祝行野从袖中甩出一把石灰粉,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像一团雾。
观众席上有人站了起来,嘴张着,忘了合上。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有人拍着大腿,喊了一声声“好”。
也有人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这手段,不够磊落。”
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年轻人将手里的剑换了个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旁边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要有这手段,也可以使出来。人家都说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赢。”
青衫年轻人闻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剑,剑鞘上刻着门派的徽记,和他方才鄙视的那个宗门子弟是同一个门派。
他没有再说话。
淬蛊池里,祝行野已经骑在了左铭身上,匕首抵着对方的咽喉。
左铭的短刀掉在一边,手撑着地面,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同样祝行野的呼吸也很重,可他的手很稳,匕首贴着对方的皮肤,没有划下去。
“承让。”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
从地上站起来,将匕首插回靴筒,将绳索从石柱上解下来,缠回腰间。
将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
左铭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捡起短刀,插回腰间。
走到淬蛊池边缘,捡起被绳索缠住的长剑。
解了半天,解不开。
祝行野只好走过来,蹲下身,帮他解,解开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观众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了一嗓子“打得好”。
令支支往椅背上靠了靠。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往观众席上瞥了一眼。
“还真是藏龙卧虎。”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坐在离她不远处的几位长老听见了。
令支支捏起一块桃花状的糕点,送到唇边,咬了一口。
糕点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她的动作忽地顿了一下。
手指停在了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侧眸,目光扫向四位长老。
几位长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襟危坐佯装喝了口茶,又一本正经的看向淬蛊池,时不时点点头。
只有北分部长老,张通成见这几个老家伙反应,呵呵一笑。
装得很。
尤其是那个称自己病了,倚老卖老的西分部长老,柳延。
张通成余光瞥着他。
属他假动作最多,莫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心虚吧?
随后,令支支的视线收回,轻飘飘地落在下方观众席的某处。
刚刚那四股气息探过来,她可全都接收到了。
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察觉不到。
她甚至没给多余的眼神,没挡,没追踪,就这么任由那些丝线在她身上绕了一圈,又一无所获地收回去。
笑意将她的眼睛浸染得格外亮,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那灯光从瞳孔里透出来,将她的整张脸都照亮了几分。
她悠悠收回视线,又咬了一口糕点。
观众席某处,有人若有所感,寻了过来。
目光落在那道银色、被纱衣裹住的身影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半晌,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与此同时。
寂光眉头紧锁,无心观看淬蛊池内的比试。
他的手指在法杖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不对劲,一定有问题。”
就算是普通人,也不可能是这样的结果。
普通人身上至少会有内力的残余波动,会有经脉的流转痕迹,会有某种可以被探查到的东西。
可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片虚空,像是一口枯井,像是一面没有任何倒影的镜子。
迦陵知道他说的是方才探查令支支得出的结果。
他想了想,转过头,看向后面那个正在百无聊赖打哈欠的人。
释仙昙的嘴张着,哈欠打到一半,被迦陵的目光打断了,嘴还张着,没有合上。
迦陵看着他,“不若你联系绯羽仙者,请她相助。”
绯羽的法器是一支羽毛金簪,可探查一切不寻常之物,包括人的境界修为。
释仙昙单侧眉尾挑了一下。
他不用说话,表情就写着三个大字——不愿意。
迦陵正欲说什么,寂光收回看着令支支的视线。
“莫要再耽搁,我去请。”
说罢,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掐出一个手势,拇指扣着中指。
身边法杖氤氲起不起眼的金光,光很淡,在杖身上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