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波纹,从姜一的身上扩散出去,融入了周围的天地。那个波纹不是力量,不是法则。
是意志。
姜一的意志和这片骨骸大地融为了一体。他守了十万年的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片空间的一部分。在这片空间里,他的意志就是规则。
“看到了。”君无道吐掉嘴里的血。
“看到了是第一步。”
姜一重新坐下来。
“能做到才算。你的意志够强,但你从来没有让自己的意志和天地产生过真正的共鸣。你总是在对抗天地,破开天地,撕裂天地——但从来没有试过成为天地的一部分。”
“成为它,然后改变它。”
“这就是人皇那一刀的本质。”
暗金门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震颤。
姜一转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打。”
他说,声音低下来,“十万年了,一个人在那后面,从来没有停过。”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
风从兵器山的方向吹过来,那些断裂的古兵在风中发出细细的嗡鸣,像是万年前那些握着它们的手,还在不甘地颤抖。
“再来。”君无道说。
姜一的拳头消失了。
再出现的时候,已经落在了君无道的额头上。
被打了多少次,君无道没有数。
他只知道太玄不灭经的自动修复已经运转到了极限,每一次骨骼重组的速度都在变慢。不是肉身撑不住了,是修复本身被那种超越物理的力量干扰了——姜一的拳头不是破坏结构,是动摇根基。
就像从地底抽掉承重柱,房子还站着,但已经歪了。
第三十七次——或者第三十八次——被打倒在骨骸大地上的时候,君无道躺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
他盯着头顶暗红色的天穹,呼吸粗重,胸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不起来了?”姜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在想。”
“想什么。”
“你刚才说,成为天地的一部分,然后改变它。”
君无道的声音很沙哑,“我试过了。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我不是天地。”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姜一没有接话。沉默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仰面躺在地上的君无道,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不知道。”
“十二万四千岁。”
姜一说,“祖星碎的时候,我两万四千岁。活到现在,在这片坟地里坐了十万年。”
他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两万四千岁的时候,我是九州盟的第三把交椅。排在人皇后面。人皇走的是以身证道,苍走的是霸武天经,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什么路。”
“守。”
君无道微微偏头看向他。
姜一站起来,往兵器山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
“人皇能挥出那一刀,是因为他的意志能覆盖天地。苍能打穿五关,是因为他的肉身就是一尊无敌战兵。他们俩都是攻。”
“我不是。”
“我从小就不会打架。”
姜一的语气突然变得奇怪,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在九州盟的时候,论单打独斗,我排不进前十。人皇收我的时候,盟里很多人不服,觉得我配不上第三把交椅。”
“那你凭什么坐那个位置。”
姜一回过头来。
“因为我守得住。”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
暗金纹路从他的掌心蔓延出去,像是根须一样扎进骨骸大地。十万年的遗骸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震颤,像是睡梦中的人被轻轻拍了拍肩膀。
“祖星崩碎的那一天,前线溃了。三千万大军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龙脉被一段一段地抽走,天柱都塌了三根。人皇和苍率领主力去截断敌军的后路,留给我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守住中枢三个时辰。”
他收回手掌,拍了拍掌心的灰。
“中枢是祖星龙脉的核心节点。只要中枢不失,龙脉就还有根。三个时辰之后,人皇会回来挥出那最后一刀,把局面定住。”
“我带着五千六百人,在中枢外面列阵。”
“你在路上看到的那些骨骸,就是我的人。”
风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
姜一站在兵器山的阴影下,背对着君无道,声音平淡如水。
“第一个时辰,死了八百人。第二个时辰,死了两千三百人。第三个时辰还没到,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站着。”
“然后呢。”
“然后我站了三天。”
他转过身来。
“人皇没能在三个时辰内回来。因为苍在第五关外面拼光了最后的力气,没能挡住增援。主力被切成了两段,人皇被迫独自面对三千万残敌。”
“从第三个时辰到第三天,中枢防线只剩下我一个人。”
“三千万里分出来的一支偏师,大概两百万,日夜不停地往这边冲。”
“我没有苍的霸体,也没有人皇那一刀。我只会守。”
他举起右手,手背上那些暗金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我把自己和这片大地绑在了一起。我的血渗到土里,我的骨头和地壳长在一起,我的意志和脚下每一具遗骸融为一体。”
“我不是成为天地的一部分。”
“我把天地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君无道的龙瞳猛地收缩。
姜一说的这个方法——和他悟出的肉身成阵如出一辙,但方向完全相反。
他的肉身成阵,是把自己当作一座微型天地,在体内构建阵法。
姜一的守,是把外面的天地拉进来,变成自己的身体。
一个是缩天地于一身。一个是扩一身为天地。
“你在守的时候——”
“不是守。”
姜一打断他,“守只是表象。你觉得我站在那里三天不倒,是因为我的防御很强?”
“不是吗。”
“如果只是防御强,两百万大军砸三天,铁山也成粉了。”
姜一说,“我没有防御。”
“那你怎么撑的。”
“我决定了中枢不能失守。”
又是这句话。
决定了,然后就是。
“和人皇一样?”
“人皇的层次比我高十倍不止。”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