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佛眸中，没有喜悦，也没有怜悯。
他俯瞰着下方众神，俯瞰着掌中宇宙内无数跪伏的信徒，也俯瞰着整个梦魇世界第四层。
在他身下，血色莲台缓缓升高。
在他身后，彼岸桥虚影再次展开。
桥下的幽暗长河中，隐约倒映出灌河的轮廓。
那不是完整灌河。
而是灌君燃尽神格后，留在梦魇第四层的一缕封禁余辉。
它像一条沉默的伤痕，横在现实界边缘，提醒所有神祇，百年之后，门仍会开。
天犬柱神立在远处。
祂残缺的神躯缠绕灰白雾气，幽绿色神眼死死盯着灌河深处。
那里已经没有灌君。
只有一座从河底缓缓浮起的无字墓碑。
墓碑无名。
却镇住了整条灌河。
也仿佛镇住了天犬柱神最后一丝失控的悲恸。
林川看了那墓碑一眼，并未多言，
片刻后，他突然抬手，五重道则化作黑红佛音，自祂掌心向外扩散。
那声音起初很轻。
轻得像一尊泥佛在破庙中低语。
随后越来越宏大。
像万千寺庙同时撞钟。
像无数亡魂跪在彼岸桥头，齐声诵念同一个名号。
“阿弥陀佛……”
佛音落下。
掌中宇宙震动。
梦魇第四层震动。
那些刚刚被收入佛土的信徒，无论是凡人、诡异、阴祟人，还是堕神、诡神、真神，全都在这一刻听见了林川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蛊惑。
也带着恢宏。
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性威严。
“诸信众，众生灵。”
“归墟将至，梦魇将醒。”
“灌君燃尽神格，只为此界续百年残命。”
“百年之后，若无彼岸，万法皆空。”
林川的声音回荡在每一座临时佛国上空。
无数信徒跪得更低。
有凡人痛哭。
有诡异颤抖。
有神祇沉默。
他们不知该恐惧，还是该庆幸。
他们恐惧未来，又庆幸当下还活着……
林川缓缓起身。
血色莲台下，无数黑红莲花绽放。
每一朵莲花中央，都坐着一道模糊佛影。
那些佛影齐齐垂首，像是在为远行者送行。
“本座欲往混沌外。”
“愿为众生，寻一线生机。”
这句话落下时，众神震动。
这时，有琉璃佛光从黑暗中亮起。
虚无中，如意光明渡厄佛陈行舟一步踏出。
祂身披淡金袈裟，佛光清澈，却又带着某种空洞的寂静。
祂走到林川身侧，双手合十。
“弟子，愿与佛尊同往。”
陈行舟声音不高，却传遍诸佛土。
无数信徒抬头。
他们看着这尊曾在灰白长河前挡住摆渡之力的光明佛，眼中浮现复杂情绪。
敬畏。
羡慕。
还有恐惧。
林川侧眸，看向陈行舟。
那双佛眸深处，黑红道则缓缓流转，像一口吞噬星辰的古井。
片刻后，祂摇了摇头。
“汝不可去。”
陈行舟微怔。
“佛尊……”
林川平静道：
“本座去后，汝，当引领众生，众信徒。”
“佛土需有神祇坐镇。”
“众神需有规则约束。”
“普通信众需要安置。”
“百年后，若本座顺利归来，一切灾厄将平！”
“若本座不归……”
林川停顿了一瞬。
整片现实界，都在这一瞬陷入死寂。
陈行舟抬头。
祂第一次在林川的声音里，听见了某种近乎命令之外的东西。
不带他多想，林川继续道：
“若本座不归，汝便代本座，带众生入方舟。”
陈行舟沉默良久。
最终低头。
“弟子，谨遵佛尊法旨。”
林川移开目光。
祂看向梦魇第四层深处。
那里，炎龙帝国749局残存高层已经被召集而来。
陆羽不在。
他在神战中斩过归命法旨后，神性近乎燃尽，如今被安置在掌中宇宙最深处沉眠。
但749局仍有人活着。
他们穿着残破制服，站在一座由星舰残骸拼成的临时指挥台上。
他们都是普通人。
面对神祇时，他们脸色苍白，却仍旧挺直脊梁。
望着他们，林川的声音再次落下。
“炎龙帝国749局。”
“方舟计划，继续执行。”
“所有资源，所有神性残料，所有佛土边角，皆可调用。”
此言一出，众多749局成员心中一凛。
其中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更是颤声道：
“佛尊，方舟计划若全面重启，需要稳定世界核心。”
“如今掌中宇宙虽大，却仍受佛尊神格牵连。”
不待老者话落，林川猛得抬起手。
下一刻……他的掌心之中，一片小型宇宙缓缓浮现。
星辰、佛国、城池、大陆、残破神庙、临时方舟，全都在那片宇宙中旋转。
无数信徒仰头，看见天穹裂开。
林川没有废话，他五指微张。
下一刻，掌中宇宙被祂生生剥离。
霎时间，林川周身佛光骤然暗淡一瞬。
彼岸桥也随之颤动。
可祂神情不变。
掌中宇宙从祂掌心飞出，化作一轮黑红交织的巨大天体，缓缓落向梦魇第四层。
现实界震动。
灌君墓碑也发出低沉嗡鸣。
那座无字碑上，竟浮现一缕淡淡灌河神文。
神文如锁链，缠住掌中宇宙外壁。
林川望向墓碑。
“借汝封禁一用。”
墓碑无声。
可灌河中，有一道疲惫的旧影似乎微微点头。
天犬柱神猛然抬头。
祂望着墓碑，残缺巨口微微张开。
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一瞬间，祂仿佛又看见灌君站在河畔。
哗啦啦！！
掌中宇宙落入现实界。
轰！
梦魇第四层的虚空，像一块濒临破碎的黑色琉璃，被压出无数裂纹。
可那些裂纹没有继续扩大。
因为灌君留下的封禁神文，在这一刻全部亮起。
灌河倒卷。
河水托住掌中宇宙。
无字墓碑立于宇宙下方，像是一根钉子，将这片众生之舟钉在现实界中央。
至此，掌中宇宙不再只是林川掌心之物。
它成为梦魇第四层的一部分。
成为现实界残破瓷器上，重新嵌入的一块黑红碎片。
林川收回手。
掌心空空。
那里原本有宇宙旋转。
现在只剩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佛痕。
黑红佛血从佛痕中流出。
每一滴佛血落下，都会化作一枚细小莲花，又在归墟雾气中迅速枯萎。
陈行舟看着这一幕，双手合十得更紧。
“佛尊……”
林川没有回头。
“此界，从今日起，便为佛土方舟。”
“神祇驻守外层。”
“堕神、诡神，镇压裂隙。”
“真神，维持方舟秩序。”
“凡人入内，不得妄动。”
“违者，入往生灯。”
往生灯三个字落下。
无数神祇心中发寒。
他们想起了神战中那盏幽蓝古灯。
想起灯火里被压下的残魂低语。
那不是死亡。
而是被佛尊点成灯油，在彼岸桥上永远燃烧。
陈行舟低声道：
“弟子领法。”
赵临风、雷旺、张彪，以及749局众高层，也同时跪拜。
“谨遵佛尊法旨。”
林川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天犬柱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