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
地下的石室里安静得只剩灯火轻轻晃动。
欢欢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侧着身子,看着冰冷的石墙。
心里闷得厉害,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帮不了他。
自古以来,想坐上那个位置,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联姻。
只要有军队,有筹码,多娶几位贵族女子,自然会有无数家族站到保成身后,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
而她呢?她只是一个孤女,一个比他大八岁的孤女。
她能做什么?
不过是帮他看看文件,做些香膏,调些配方,再多的——她不会。
她没有女强人的权谋,没有能左右朝局的能力。
甚至……她连站在他身边,都名不正言不顺。
她还做了一件最不该做的事和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在一起。
这样……真的好吗?欢欢不知道最近自己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消极,情绪很是波动。
她每天都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呼吸都不顺,她看着墙,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滴又一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这时候——石门轻轻响了一声。
胤礽回来了,欢欢慌忙抬手擦眼泪,连忙闭上眼睛。
假装已经睡着,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很快,床榻微微一沉。
胤礽躺了上来,下一刻。
他忽然僵住了。
因为手心摸到了一片湿。
他猛地坐了起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了欢欢脸上的泪痕。
“姐姐?”
他的声音一下子慌了。
“姐姐怎么了?”
他连忙把人抱起来。
抱进怀里。
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声音里全是心疼,欢欢睁开眼。
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声音很轻。
“保成,你是不是……很累?”
胤礽一愣,欢欢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
“其实我们都知道,有很多更简单的办法。”
“联姻就好了,只要娶几个世家的女儿,自然就有人站在你身后。”
她轻声问:
“保成,你累不累?从小在宫里长大,从小就要学会演,演给皇上看,演给太后看。”
“还要面对那么多试探。”
“你……累不累?”
话音刚落,胤礽忽然低下头,把脸紧紧贴在她脸上。
肩膀微微发抖。
欢欢一愣,因为她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水。
胤礽在哭,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姐姐。”
“那些试探……都不算什么,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本来就是黑的。”
“所以我可以很清醒,很真心,演给他们看。”
他说得很平静,可声音却在发抖。
“那些都没什么。”
“只有姐姐不一样,姐姐,只要一想到你不在我身边,或者……你不在了。”
他的呼吸忽然乱了,声音哑得厉害。
“我就喘不过气,就难受得不行。”
他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吓人。
“姐姐,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人。”
“你是我的。”
“姐姐,别难受。”
他低声哄着她,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只要姐姐在我身边,我就能好好的,姐姐你不知道,只要看见你,我整个人才是清醒的面对皇阿玛那样的疼爱又怀疑的眼神,面对我和阿玛之间扭曲的父子之情”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冷下来。
“那些联姻,那些权势,都不可靠。”
“如果我要被别人牵着走。”
“那我还要那个位置做什么?”
他拿起床边的手绢,小心地给欢欢擦眼泪。
可看着她哭,他的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掉。
欢欢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像皇后娘娘那样聪明就好了。”
胤礽立刻皱眉。
“瞎说。”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姐姐明明很厉害,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欢欢抬头看他,有点不高兴。
“你以前说我笨。”
胤礽立刻摇头。
“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他说得认真。
“我说的是——姐姐很清楚自己的本事,从来不会去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
说着,他突然弯腰,直接把欢欢抱了起来,公主抱。
欢欢吓了一跳。
“保成——”
胤礽却抱着她,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
还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哄人。
“姐姐,你知道吗?额娘走了以后,宫里那么多线,只有姐姐能全部记住,还一直默默维持着。”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而且姐姐有一种很特别的本事,你能感觉到,谁对你有恶意,谁是好人,谁不能用。”
他轻轻笑了一下。
“姐姐找的人,几乎都很忠心,比我们强多了,我们用人——还要反复猜忌。”
他低头看她,眼神很认真。
“正是因为姐姐很纯真,所以才能清楚地感觉到别人的心。”
他说着又轻轻碰了碰她额头。
“一个人如果能知道自己的能力,能听别人的意见,还能知人善用,这已经比很多人都厉害了。”
欢欢安静听着,胤礽却还没说完。
“姐姐忘了吗?”
“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去海外找武器,我可能还活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
“如果不是你说倭国那边有矿的记载,我也不会派人去找。”
他说着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姐姐,就是因为我知道你有多好,多迷人,多吸引人。”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
“所以我才防着很多人,我害怕皇阿玛把你抢走,也害怕——你用那样的眼神看别人。”
欢欢心里微微一跳,胤礽却忽然停下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姐姐,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欢欢一愣“嗯?”
胤礽想了想,忽然说:“是不是……月事快来了?”
欢欢脸一红,瞪他。
胤礽笑了一下“我每次都记着。”
他说得很自然。
“姐姐小的时候受过寒,初潮那几年也没好好调养。”
欢欢叹了一口气“其实已经很好了,这么多年用了那么多名贵药材,身体早就调理得差不多了。”
“就是——”
她有点不好意思。
“脾气会差一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一直脾气差,心里堵得难受,老是胡思乱想”
胤礽却一点都不在意,反而抱紧了她一点。
“姐姐,很快了。”
他声音很轻。
“等我们到了合欢城,那里会有一整片合欢花。”
他说着低头看她,眼神温柔。
“姐姐只要看到花,心情一定就好了。”
最后,他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姐姐。”
“我在。”
慢慢地,欢欢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呼吸终于变得安稳,胤礽低头看着她,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小心地拿起手绢,一点一点,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又轻轻按住她的太阳穴,慢慢揉着。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样……明天就不会头疼了。”
欢欢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蜷在他怀里。
胤礽却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她很久很久。
灯火微微晃着,石室里安静得厉害。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轻轻伸手,把她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开。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姐姐……其实你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安静得可怕。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件事,你不能离开我。”
“姐姐,你不知道,从小,我就在想一件事,要怎么把你留在我身边。”
他的手慢慢收紧,抱得更紧。
“怎么让你——永远都离不开我。”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承认什么秘密。
“你总觉得我很可怜,觉得我从小在宫里长大,要面对那么多试探。”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其实不是,那些事情,我一点都不怕。”
“因为有姐姐,我心里有了期盼,有了希望,所以我很坚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慢慢变得柔软。
“姐姐,你知道吗,你是我唯一舍不得算计的人。”
他停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轻声说: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算计了你,从小到大,我一步一步,慢慢让你习惯我。”
“习惯只有我,习惯……离不开我。”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我是不是很坏?”
石室里没有人回答,只有灯火在晃。
他低下头,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可我没办法,姐姐,你是我的一切,如果有一天你离开我——我会疯的。”
他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让人发冷。
“姐姐,你不懂,我真的……很爱你。”
“从小到大,我所有的真心思,都是怎么把你留在我身边。”
他抱着她,像抱着命一样。
很久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姐姐,你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