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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如果(1 / 1)

灰白长衫老人被赵铁军押出山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晨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他那件体面的灰白长衫猎猎作响,袖口上沾着墙灰和几点暗红色的血沫。

他挣了一下,还想回头说几句硬气话,但赵铁军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胳膊,把他推进了越野车的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

玻璃窗里映出他半张苍老而茫然的脸。

引擎发动,越野车沿着坑洼不平的山路往下开,尾灯在晨雾里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山脚那片枯黄的灌木丛后面。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晨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尊断了半截手指的泥塑神像上,落在满地碎砖和灰尘上,也落在老太太那件藏青色的棉布衫上。

她还站在张天师的轮椅后面,两只手交叠在竹杖顶端,站得笔直。

可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刚才在师兄面前强撑着的那股气,随着那辆车远去,一下子全泄了。

“要是当初我没有走——”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但大殿太空太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张天师靠在椅背上,没有回头。

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枯瘦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一下,两下,又停了。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太太的手从竹杖上滑下来,慢慢走到轮椅前面,低头看着老道。

她老了,他也老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他的也是。她脸上全是皱纹,他也是。

可她还记得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不爱说话,每天除了扫地就是打坐,被师兄抢了扫帚也只是笑笑,转身去挑水。

她那时候总觉得他太闷,不如师兄有趣。

现在她看着他,才发现闷的人不是他,是自己——自己怎么就那么傻,师兄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那时候师父刚走没几天,师兄来跟我说,要带我下山过好日子。”

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师弟变了,性格变得孤僻冷淡,不肯见我们,还说以后龙虎山的事不让我们再插手。”

“我当时不想走,可他催得紧,说他联系好了一家建筑公司,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我犹豫了好些天,还是跟他走了。”

“我没来问你——我要是来问过你,你是不是会告诉我师兄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是不是会告诉我师父不是病死的,是被他——”

她忽然哽住了。

手指抓着竹杖,指节发白。

几十年来她一直以为是师弟变了,今天才知道,变的是那个她跟了一辈子的男人。

“师妹,”张天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世上没有‘要是’。你今天能站在这,已经是师父在天之灵保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不去。”

老太太抬起头,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流,滴在藏青色的棉布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师弟,你跟我说实话。师父走的时候——疼不疼?”

这个问题他躲了几十年,今天被她当面问出来,他才发现那些以为早已封好的旧伤,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愈合过。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太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疼。”

老道的声音忽然哑了。

不是那种高声嘶吼的哑,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被岁月磨成粉末之后挤出来的残响。

“师父最后那几天,手一直按在胃上。嘴角总是有血沫子,他偷偷擦,不让我看见。”

“后来坐不住了,躺在床上,一直看着窗外,像是在等谁回来。”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上泛着一层极淡极薄的湿意。

“我没敢告诉他真相。我怕他受不了——养了一辈子的徒弟给他下毒。我只跟他说师兄下山办事去了,过几天就回来。”

“他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我手背上,说——‘继宗,你性子闷,但心里比谁都明白。以后龙虎山交给你,师父放心。’”

“这是他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老太太听完这句话,整个人晃了一下,竹杖差点脱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破旧的供桌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

师父最后那几天在等谁——她太清楚了。

师父在等师兄,在等她。

他们两个,一个在山下忙着打拼所谓的“好日子”,一个帮着丈夫隐瞒真相。

师父走的时候,他们都不在。

“我也有罪。”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鸟蜷在草丛深处拼命扑腾。

“他在饭里下药——我帮他洗过碗。”

“他半夜回来往师父的药壶里放东西——我看见了,问他放的是什么,他说是补药。”

“补药。我信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要是当时多问一句——就一句——师父也许就不会死得那么早。”

“这些年,我想回龙虎山看看,他不让我回。我说给你打个电话,他说你换了号码不肯接。我全信了。”

“我这一辈子,全活在别人嘴里。”

“师弟,我是不是太蠢了。”

她没有说师兄对不起她,她只说她自己蠢。她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张天师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颤巍巍地伸出去。

他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上全是老茧,手背上还有从医院带出来的留置针贴痕。

他把手轻轻放在师妹花白的头顶,像很多年前她摔倒了坐在地上哭,他蹲下来拍她的背那样。

手没有再往下落,只是极轻极轻地停在她发间。

像一片落花停在另一片落花上。

“师妹,不是你的错。师父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怪你。你被他骗了一辈子,你也是苦命人。”

“你要是愿意——”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底下忽然泛起一层极淡极柔的暖意,“等师兄的案子结了,你就搬到龙虎山来住。后山有几间空着的禅房,清玄可以帮你收拾一间。”

“屋后有片菜地,种萝卜还行。晚上推开窗户能看见满天的星星,比城里那些霓虹灯好看多了。”

“清玄会做好几样素菜,就是修屋顶不太行,你要是有空可以教教他。”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她负了大半辈子的师弟,这个被她丈夫说成“变了”的师弟,他没有怨她一句,只是跟她说后山有几间空房,屋后有片菜地,晚上推开窗能看见星星。

她把竹杖拄稳,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握住他放在轮椅扶手上那只枯瘦的手,握得很紧,像很多年前她下山那天忘了跟他说再见一样。

“师弟——我回来。我搬回来。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裳,给你熬药。”

“我欠你的,欠师父的,用下半辈子慢慢还。”

她的话被哭声切成一段一段,哭声不大,却怎么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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