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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包袱还是缰绳(1 / 1)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混沌,身体没有重量,意识四处飘散。

我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没有风的虚空中,缓缓下坠。

疼痛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左臂的伤口,像一个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印在我的骨头上。每一次心跳,我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从我这具破败的身体里流逝。

我死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也好。

复仇的路太长,太累。

能以一场献给杜三爷的大火作为落幕,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但我不甘心。

我还没有亲眼看到杜三爷那张老脸,在他亲手建立的帝国化为灰烬时,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我还没有赢下这场赌局的最后一轮。

我不能死。

这个念头,狠狠刺进我即将消散的意识里,强行将我从下坠的深渊中,向上拽了一把。

我仿佛听到了一些声音。

很模糊,很遥远。

“哥哥……哥哥,你醒醒……”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很稚嫩,很恐慌。

是她。

阿炳的妹妹。

原来我还没死。

意识消失前,我好像倒在了她怀里。

真他妈的讽刺。

我这个杀人如麻的赌徒,最后,竟然要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来救。

我还听到她母亲的哭声,以及她焦急地对路边挥手呼喊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束更亮的光,穿透了我的眼皮。

有争吵声。

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和那个妇人带着哀求的哭喊。

“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

“滚开!晦气!一身的血,想讹我是不是!”

“哥哥……他不是坏人……他救了我们……”

女孩的声音。

我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我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身体的挪动,让伤口爆发出更剧烈的疼痛。我闻到了一股香水的味道,和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妈的,算老子倒霉……”

然后是车门关闭的声音。

世界陷入了颠簸和摇晃。

我像一个破麻袋,被扔在冰冷的车厢地板上。

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一把锤子在敲打我的骨头。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看看周围,但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我又被抬了起来。

这一次,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中药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这是一个诊所。

一个黑诊所。

我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听到了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伤成这样还没死,命够硬的。”

“把他放手术台上。剩下的,你们就不用管了。”

……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痛醒的。

仿佛有人正用一把钝刀,在我手臂的伤口里来回搅动的痛。

我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昏黄的,布满污渍的白炽灯。

我转了转眼珠。

我在一个房间里。

很小,很破。

我试着动了一下。

“嘶——”

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赤裸着上身,胸口和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

绷带上,已经渗出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迹。

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潮湿发霉的被子。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我松了一口气,随即,更深的警惕涌了上来。

这里是哪里?救我的人是谁?韩古他们呢?杜三爷的人有没有追来?

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却像散了架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猛地转过头。

是那个女孩。

她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离我的床不到半米。

她怀里抱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正冒着热气。

她看起来和仓库里完全不一样了。

脸上洗干净了,虽然还是很瘦,但能看出清秀的轮廓。

那双之前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里面有害怕,有关心,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倔强。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木偶。

“哥哥,你醒了。”她见我看着她,小声说。

她的声音还有些怯生生的,但很清晰。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用眼神戒备地扫视着这个狭小的房间。

除了我躺的这张床和她坐的板凳,就只有一个掉漆的床头柜。

门窗都紧闭着,窗户上还糊着厚厚的报纸,透不进一丝光亮。

“这是哪里?”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这里是……鬼叔的家。”女孩回答,“鬼叔是个医生,他救了你。”

“鬼叔?”我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很陌生。

“嗯。我们把你从巷子里拖出来,拦了一辆车。那个司机本来不肯载我们,我妈妈跪下求他,他才答应把我们送到最近的诊所。”

女孩的叙述很平淡,但我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一个无助的母亲,为了救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向另一个陌生人下跪。

何其卑微,又何其可笑。

“那个司机呢?”我问。

“鬼叔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走了。鬼叔说,他不会乱说话的。”

我心里冷笑一声。

不会乱说话?在金钱和杜三爷的威胁面前,这世上没有几张嘴是靠得住的。但现在追究这个已经没有意义。

“你叫什么名字?”我看着她,问出了一个我本不该关心的问题。

女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低下头,小声说:“我叫阿念。思念的念。”

阿炳的念想吗?真是个讽刺的名字。

“我妈妈在外面熬药。”阿念说着,把手里的碗朝我递了递,“鬼叔说你醒了就要喝。他说你的命是捡回来的,再不好好养着,神仙也救不了。”

我看着那碗黑不见底的药汤,一股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没有接。

“我的东西呢?”我问。我的枪,我的手机,还有那张决定杜三爷命运的SD卡。

阿念指了指床头柜。

我侧过头,看到我的衣服被整齐地叠放在那里,上面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迹。我的手机和那个Zippo打火机摆在衣服上。

至于枪,没有看到。

我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瘦高的老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他大概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眼神浑浊,但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

他就是阿念口中的鬼叔。

“醒了?”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是一把镊子,一卷新的绷带,还有一小瓶散发着刺鼻酒精味的药水。

“醒了就快点把药喝了,不然今天晚上,你这条胳膊就得锯掉。”他的语气很冲,没有半点医生的温和。

我看着他,没有动。

“我的枪呢?”我问。

鬼叔瞥了我一眼,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箱子,打开,我的那把手枪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有几个备用弹匣。

他当着我的面,把枪拿出来,熟练地退下弹匣,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又重新组装好,扔回了箱子里。

“咔哒”一声,箱子被锁上。

“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下地走路了,它就还给你。”鬼叔冷冷地说,“在我这里,我说了算。你要是不服,现在就可以滚。”

我死死地盯着他。

这个老头,不简单。

他身上有股味道。

不是药味,是血和硝烟的味道。那是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我沉默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现在这副鬼样子,别说抢枪,就算阿念这个小丫头都能轻易放倒我。

“喝药。”鬼叔指了指阿念手里的碗,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有再反抗,接过碗,忍着那股能把人苦死的味道,一口气把药汤灌了下去。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一团火在烧。

但很快,一股暖流开始向四肢扩散,冲淡了一些身上的寒意。

“换药了。”

鬼叔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拿起剪刀,“刺啦”一声就剪开了我手臂上的绷带。

绷带被一层层揭开,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伤口。

子弹被取出来了,伤口被缝合了,但周围的皮肉依然红肿外翻,看上去触目惊心。

阿念看到那伤口,小脸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鬼叔却像是司空见惯,面无表情地拿起镊子,夹着蘸满酒精的棉球,直接按在了我的伤口上。

“滋——”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但我硬是忍住了,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在真正的痛苦面前,叫喊是最无能的表现。

鬼叔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清理,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动作却干净利落,快得惊人。

等他处理完一切,我已经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我喘着粗气问。

“不太好。”鬼叔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城西的废弃工厂昨晚发生大爆炸,火烧了半个晚上,上了今天滨海市的头条。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正在调查。”

“杜三爷的人,像疯狗一样,满城都在找人。尤其是各个黑诊所,已经被翻了好几遍了。”

我心里一紧。

“那你这里……”

“我这里?”鬼叔冷笑一声,站起身,“他杜三爷还没那么大本事,能找到我鬼地方来。你安心待着,死不了。”

说完,他端起托盘,转身就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阿念。

气氛有些尴尬。

我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里那股药力带来的昏沉睡意,也感受着那张被我藏在衣服内袋里的SD卡。

那是我的王牌。

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哥哥……”阿念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睁开眼,看到她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她小声说,“要不是为了我们,你也不会……”

“闭嘴。”

我冷冷地打断了她。

“我说了,我不是为了救你们。那只是一场交易,一场赌局。你们,只是我的筹码。”

我的话很残忍,像冰锥一样。

阿念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用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我没有再理她。

我需要休息。

我需要尽快恢复体力。

杜三爷的报复,很快就会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陷入睡眠。

在意识再次沉沦之前,我听到了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是阿念在哭。

我的心里,莫名地感到一丝烦躁。

这条我用来证明自己还未彻底沦为野兽的缰绳,现在,似乎变成了一个沉甸甸的,甩不掉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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