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战转身，脚步沉重而坚定，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那张巨大的滨海市地图上。
地图上，已经被我用不同颜色的笔，圈出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区域。
红色，是杜三爷的。
他的大世界，几乎霸占了整个滨海地下市场。
蓝色，是其他几股小势力的。
而现在，一大片原本属于费四的灰色区域，正在等着我去把它，涂成我自己的颜色。
我拿起黑色的笔，一言不发，开始将那些灰色的区域，一个一个，仔细的涂满。
从城西的码头，到城北的娱乐城，再到市中心几条最繁华的商业街。
我的笔尖，稳定而有力。
每涂满一块，都像是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这片地下王国的版图，从今天起，将由我，重新绘制。
我画得很慢，很专注。
仿佛，这不仅仅是在划分地盘。
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战前的沙盘推演。
我的敌人，不仅仅是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区域。
更是那个，坐在幕后，掌控着这一切的，杜三爷。
那只，以经盘踞滨海二十年的老狐狸。
我嘴里那根烟，不知不觉燃到了尽头。
我把它按熄在烟灰缸里，烟灰缸中，以经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阳光正好。
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充满了繁华都市的烟火气。
但他们不知道，就在昨夜，就在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一场血腥的厮杀，刚刚落幕。
一个旧的霸主倒下，一个新的势力，正在悄然崛起。
这个城市，从来如此。
阳光之下，是秩序和法律。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是丛林和野兽。
我正出神，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一条消息。
发信人，林美玲。
“恭喜，滨海的新王。”
消息后面，还跟了一个调皮的，戴着皇冠的猫咪表情。
我看着这条消息，脸上那层，如同冰山般的冷漠，终于，融化了一丝。
我回了两个字。
“过来。”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请进。”
这一次，我转过了身。
门开了，一道靓丽的身影，走了进来。
林美玲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套裙，长发盘在脑后，露出天鹅般优美的脖颈。
她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踩着高跟鞋，走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她一进来，整个办公室里那股，混杂着威士忌和烟草的沉闷气息，仿佛都被冲淡了几分。
“我们的新王，就是在这里，运筹帷幄的吗？”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还以为，你会开香槟庆祝呢。”
“庆祝？”
我走到她面前，给她倒了一杯水。
“庆祝有十七个兄弟，再也回不来了吗？”
我的声音很淡，但林美玲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收敛了。
她接过水杯，低声说：“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说。
“你做的很好。”
昨晚的胜利，陈战他们负责冲锋陷阵，是刀刃。
而林美玲，则是那只，在暗中搅动风云的手。
费四在滨海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和他有利益往来的大小势力，不在少数。
如果昨晚，有任何一股势力出手帮他，我们的压力，都会大上好几倍。
但从头到尾，费四，都是孤军奋战。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很简单。”
林美玲喝了口水，开始娓娓道来。
“费四那个人，贪婪又多疑。他的盟友，其实也都是看中了他的钱和势，没什么真交情。”
“开战前三天，我用匿名消息，告诉了和费四走得最近的城东老鬼，说费四准备黑掉他一批货，让他小心点。”
“同时，我又让人放出风声，说南城那边的条子，最近要搞一次大行动，目标就是地下赌场。”
“费四的另一个盟友，南城虎，他的主要生意就是赌场，他一听到风声，自顾不暇，哪还敢出头？”
“至于剩下那些小鱼小虾，我让手下的记者，去他们场子门口转悠了几天，拍拍照，做做采访的样子，他们就都老实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其中的每一步，都需要精准的计算和对人心的深刻洞察。
兵不血刃，瓦解联盟。
这就是林美玲的能力。
“釜底抽薪，借刀杀人，离间计。”
我看着她，缓缓的说。
“孙子兵法，让你玩明白了。”
“没办法，我只是个弱女子，又不会打打杀杀。”
林美玲耸了耸肩，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只能，在背后出点力了。”
“你出的力，比几百个兄弟都管用。”
我看着她，认真的说。
“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
“请老板吩咐。”她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费四倒了，他手下的产业，现在都是我们的。酒吧，KTV，夜总会，这些场子，要尽快恢复正常营业。我不希望外界认为，滨海换了个主事人，就乱了套。”
“账目。费四留下的账本，我要你亲自带人去盘，一分一毫，都不能有差错。哪些生意赚钱，哪些是烂摊子，我要一份最详细的报告。”
林美玲顺着我的手指看去，当她看到地图上那触目惊心的大片红色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
“你准备……对他动手了？”
“不是准备。”
我转过头，平静的看着她。
“是，已经开始了。”
林美玲沉默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动杜三爷，意味着什么。
是一场，要将滨海这片天，彻底捅个窟窿的，战争。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的脸上，没有了丝毫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给我一周时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不合时宜的，一把推开。
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传了进来。
“阿宝哥哥！我没来晚吧！听说你把费四那老小子给办了，我特地过来给你道贺啊！”
沈一刀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就看到了站在地图前的我和林美玲，愣了一下。
“哟，林大美女也在啊？看来，我是打扰你们的好事了？”
她咧着嘴，笑得一脸暧昧。
“沈老板。”林美玲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一刀在滨海的势力不小，很多人都认识，
林美玲更是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我这的好酒，可就没你的份了。”
我从酒柜里，拿出那瓶，一直没舍得开的，三十年典藏威士忌，和三个杯子。
“哈哈哈，我就知道阿宝哥哥够意思！”
沈一刀毫不客气的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酒瓶看了看，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酒，我上次喝还是在杜三爷的寿宴上，阿宝哥哥你这次，真是发大财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阿宝哥哥，我真是没看错你！”
她端起酒杯，朝我示意。
“当初在河州上，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可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费四给吞了。滨海这片天，以后，可就是你说了算了。”
“沈老板说笑了。”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我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说得好！”
沈一刀一饮而尽，大呼过瘾。
“对了，幼薇那丫头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我随口问道。
“嗨，别提了。”
沈一刀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那丫头，被我派出去办点别的事了。不然，她要是知道阿宝哥哥干了这么大的事，肯定要吵着闹着过来给你道贺。”
她说的轻松，但我却注意到，他提到“别的事”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烈了起来。
沈一刀谈兴很浓，从滨海几十年的江湖变迁，一直聊到最近哪个场子新来了漂亮的调酒师。
但笑着笑着，她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她放下酒杯，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阿宝啊。”
她难得的，没有叫我阿宝哥哥。
“嗯？”
“你这次，虽然赢了费四，但其实，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此话怎讲？”我平静的问。
“你吃了费四这么大一块肉，滨海的势力平衡，被你彻底打破了。”
沈一刀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
“杜三爷那只老狐狸，不可能不眼红。他更怕的是，你成长的速度，太快了。”
她指了指窗外。
“以前，滨海是三足鼎立。杜三爷，费四，还有我，我们三家，互相牵制，谁也不敢轻易动手。现在，费四倒了，你坐了他的位置，但你的根基，太浅了。”
“在杜三爷眼里，你就是一块，最肥美，也最容易下口的，肥肉。”
林美玲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沈一刀的话，和她的判断，不谋而合。
“你和费四的火并，杜三爷从头到尾，袖手旁观。你以为他是在看戏吗？”
沈一刀冷笑一声。
“他是在等，等你们两败俱伤，然后他好出来，收拾残局。”
“他只是没想到，你赢得这么干脆，损失，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费四虽然是他手下的人，但他同样也想借着费四看看你的实力。”
“但即使这样，你跟费四一场大战，元气肯定也伤了不少。这个时候，正是你最虚弱的时候。”
她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我收到风声，杜三爷手下，已经开始活动了。”
“我们和他之间，那层窗户纸，很快，就要彻底撕破了。”
“到时候，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沈一刀的警告，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
我看着她，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我只是，默默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然后，我端起酒杯，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城市。
“撕破了，也好。”
我淡淡的说。
“有些债，早就算，早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