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鸿运茶楼早已结束了一天的喧嚣，伙计们都已经下工，只留下一楼大堂里几盏昏暗的夜灯，在空旷的空间里投下寂寥的光影。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桌椅，此刻都成了沉默的影子，静静地趴伏在黑暗里。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办公室里这盏孤零零的台灯，还在亮着。
灯光在红木办公桌上，圈出一小片昏黄的圆形区域。
我坐在这片光晕里，手里捏着这个月的账本。
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鸿运茶楼的脉搏，它们曾经是我最熟悉、最能掌控的东西。
可今晚，这些黑色的宋体字，在我眼里却像是一群跳跃的蚂蚁，怎么也无法聚集成有意义的信息。
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别处。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林茉那张干净的脸。
是她用那根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我鼻尖时的狡黠笑意。
那种感觉，很奇怪。
我烦躁地合上账本。
这是一种陌生的情绪，它不属于李阿宝的世界。
我的世界，应该只有赌局、筹码、利益和刀光剑影。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我感到一丝隐秘的恐惧。
我知道，我有了感情。
很早之前就有了。
对徐晴雪。
对阿虎他们。
对楚幼薇。
都有了感情。
人有了感情，就会有弱点。
“呜——”
窗外，起了风。
风声像野兽的低吼，穿过城市的钢筋水泥，钻进窗户的缝隙，在办公室里盘旋。
老旧的窗框，被吹得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我紧绷的神经。
我站起身，想去关上窗户，隔绝这扰人的声音。
就在我走到窗边的瞬间……
“咔嚓！”
一道惨白色的闪电，如同巨神挥下的利斧，毫无征兆地劈开了漆黑的夜幕。
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刺眼的白与狰狞的黑。
我的办公室，在这道白光下，所有的陈设，包括我自己的影子，都被拉扯得无比扭曲。
紧接着，几乎没有任何延迟。
“轰隆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炸雷，仿佛就在我的头顶炸开。
我的心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攥得猛地一缩。
几乎是同时，豆大的雨点，像是被谁从天上倾倒下来一般，疯狂地砸向玻璃，瞬间汇集成一道道水流，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混沌。
风裹挟着雨，变成了呼啸的野兽。
我伸出手，用力将窗户的插销扣上。
风雨声被隔绝了大半，但那种强烈的不安感，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我的胸腔。
总感觉，有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这片江湖的风雨，终究是要来了吗？
我走回办公桌旁，强迫自己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那股燥火。
一定……是我想多了。
能有什么事？或许只是这该死的天气，影响了我的心绪。
我这样对自己说，试图用理智去压制那不祥的预感。
“铃铃铃——！”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老式电话，毫无预警地爆发出尖锐刺耳的铃声。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了话筒。
“喂。”
“宝哥。”电话那头，陈战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促和懊恼，“我们……把人跟丢了。”
“跟丢了”
“说清楚，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们两个兄弟，一直跟着林小姐的车。她下班后，直接开车进了公司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但是……那个停车场设计得太复杂，有四个出口，我们只有两个人，根本盯不过来。等了大概半小时，觉得不对劲，进去找的时候，她的车……已经不见了。”
我沉默了。
大脑在飞速运转。
以林茉的聪慧，她很可能是在进入停车场后，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尾巴。
她甩开他们，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是的，一定是这样。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轻易出事。
我心里的那份不安，被这个理由强行压下去了几分。或许，我真的太紧张了，派人去跟踪，反而让她感到了冒犯。
“宝哥，要不要马上加派人手，封锁各个路口，全城去找？”陈战在那头焦急地请示。
“不用了。”我吐出一口浊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她可能只是做事谨慎，不喜欢被人跟着。既然她有意甩开你们，就不要再跟了。你们都撤回来吧。”
“可是，宝哥，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了他，“回来吧。”
挂断电话，我将话筒重重地放回原位。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雨声。
我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人，已经撤回来了。
所有能做的，我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希望……真的，只是我多虑了。
“铃铃铃——！”
几乎就在我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那部刚刚沉寂下去的电话，再一次，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我豁然坐直身体，死死地盯住来电显示。
屏幕上，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
没有归属地，没有标记。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这样一个时刻，这样一通电话……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变冷。
犹豫了足足十几秒，我最终还是拿起了那个冰冷的话筒。
“喂？”
-
电话那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能听到微弱的电流声，像毒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
然后，一个我毕生都不会忘记的，仿佛从地狱深渊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戏谑和残忍，缓缓响起。
“李阿宝。”
是费四。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你的那位朋友，在我这里喝茶。”
“只不过，这里的茶水有点凉，她好像……不太喜欢。”
“想救她……”
“就独自一个人，来四海赌场。”
“记住，一个人。”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