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是什么？
在很久以后，当我回顾这段往事，这个问题总会浮现在我的脑海。
江湖是尔虞我诈，是人心鬼蜮。
费四的背信弃义，就是江湖。
江湖也是义字当先，是一诺千金。
陈战的宁折不弯，也是江湖。
江湖是恩将仇报，是过河拆桥，是冤冤相报，永无宁日。
但江湖，有时候也是雪中送炭，是萍水相逢的援手，是阴云密布时，偶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那时候的我，就像一头初生牛犊，浑身是胆。
我以为凭着一股狠劲和几分算计，就能在这片泥潭里，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想来，不过是可笑的自负。
若没有那些“义”，没有那些“阳光”，我这头牛犊，恐怕早已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而那一天，我生命中的一缕阳光，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照进了我那间龙蛇混杂的赌场。
四海赌场出老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滨海市。
费四的生意，一落千丈。
而我的鸿运茶楼，则门庭若市。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我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大厅里热闹的景象，心情却并未因此放松。
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费四那样的枭雄，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而出千，对于一个赌场来说的确很致命，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费四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一些鱼死网破的举措。
我缓缓抬头望向天际处的高楼大厦，这里与河州不同，抬眼间全是高楼，全是资本的游戏。
打打杀杀已经逐渐成为过去式。
现代人有更文明的杀人方式。
二十年前叫赌博。
二十年后叫股票……
就在这时，楼下原本喧闹的大厅，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好奇地向下望去。
只见赌场门口，走进了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客人。
她穿着一条洁白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
她的气质，干净得就像清晨的露珠，温暖得就像午后的阳光。
她一出现，整个赌场里那些吞云吐雾的赌徒，那些满臂纹身的壮汉，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侧目。
仿佛一滴清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
她不是来赌钱的，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正带着一丝好奇和探寻，打量着这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世界。
当我的目光，落在她那张熟悉的脸上时，我的心，猛地一悸。
林茉。
她来这里干什么？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往楼下冲。
我穿过人群，在她被更多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上之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来。”
林茉显然被我突然的出现吓了一跳，但看清是我之后，她便任由我拉着，快步走上了二楼，进入了我的办公室。
关上门，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嘈杂。
我才松开她的手，眉头紧锁。
“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我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严厉。
林茉却一点也不怕，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
“怎么了？你的地盘，我不能来参观一下吗？”
“胡闹！”我压低了声音，“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龙蛇混杂，你一个女孩子，很容易被盯上，很危险！”
林茉看着我焦急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
她没有反驳我，而是将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巧的背包，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拉开拉链。
然后，在一阵“哗啦啦”的清脆碰撞声中，她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金灿灿的龙筹币，瞬间在我的办公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我来，是把这些东西还给你。”林茉指着那堆龙筹币，轻声说道。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在鸿运茶楼最危急的关头，那股横扫市场的神秘资金，究竟来自哪里。
是她。
原来是她。
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她。
因为她根本不是道上的人，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所以，我手下的人，根本不可能查到她的身上。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感动，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最不想的，就是把她卷进这场肮脏的争斗里来。
可她，已经一脚踏了进来。
我沉默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谢。”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然后，我拉开抽屉，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字。
“你干什么？”林茉好奇地问。
“打借条。”我头也不抬地说道，“现在我没办法给你兑换成现金。等我斗倒了费四，这些龙筹，我按十倍的价钱，从你手里回购。”
林茉看着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按住了我正在写字的手。
“谁要你的钱了？”
她甜甜地笑着，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我那天在新闻上，看到这个龙筹币的消息，上面印着你的名字。我就知道，你肯定遇到麻烦了。”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你这样搞，不就是……非法集资吗？我想着，万一你被抓了怎么办，所以干脆就帮你全收购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只是做了件小事”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的感激，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看着我这副感动的傻样，林茉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办公室的窗帘没有拉，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她的身上，为她洁白的连衣裙，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就这么站在阳光里，笑眯着眼，看着我。
“好啦，看你这副过意不去的样子。”
“这样吧，你要是真的觉得欠了我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仰起脸，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那你……亲我一口？”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她站在光里的身影，和那句，让我彻底恍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