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池里的水已经换过两轮，席秒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他的意识在结合热的灼烧下变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还在运转。
殷朔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让席秒能够更加安稳的靠在自己怀里。3S级哨兵的体能在之前的五天里已经证实是多么的深不可测，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身体的欢愉上。
他的精神力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通过契约链接时刻监测着席秒精神图景的状况。
情况很不好。
席秒的精神力波动频率已经突破了安全阈值的上限，而且还在继续攀升。更可怕的是那流失的速度像有水泵在席秒的精神图景里疯狂抽水，每分每秒都在将席秒好不容易恢复的精神力抽走。
正在此时，殷朔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精神力的大量流失。他伸手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同时调高了浴池的恒温系统。
热汽在两人周围氤氲开来。席秒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灼热而急促，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殷朔的衣领，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指尖微微蜷缩着，似在抓握什么已经够不到的东西。
“殷朔......”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难言的痛苦，“疼......”
殷朔的身体微微一僵，这是席秒第一次在结合热中喊疼。
上次的五天五夜里席秒说过很多话，却从来没有喊过疼。这个字罕见地从席秒嘴里说出来，听得人格外心焦。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席秒的眼睫被水雾打湿，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眼角泛着不正常的嫣红。那双被粉色侵蚀的眼眸半睁着，瞳孔涣散，却执拗地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哪里疼？”殷朔的声音不自觉变得低哑而温柔，滚烫的气息贴着席秒的耳廓，“告诉我，哪里疼？”
席秒没有回答。他的已经意识模糊到无法分辨是身体的疼痛还是精神图景的疼痛了，只能本能地蜷缩起来，将脸更深地埋进殷朔的颈窝，像是在寻找一个能够躲避所有痛苦的地方。
殷朔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试图安抚。
与此同时，深渊黑狼也在主人精神力的牵引下，踏入了那片冰雪世界。
岩缝比上次又窄了几分，两侧的冰壁正在向内挤压，像是这座精神图景本身也在坍缩。黑狼侧着身体挤过去，锋利的冰棱在它的肋骨上划出浅浅的血痕。它顾不上疼，四爪刨着冰面，在狭窄的通道里奋力前行，终于看到了它心心念念的九尾狐。
九尾狐看上去比上次更小了，身体蜷缩成小小的团子，仅存的那条尾巴裹着身体，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一缕火苗。
殷朔透过黑狼的眼睛看着那只曾经在战场上可以以一己之力扭转整个战局的S级精神体，现在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胸腔里翻涌着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暴怒和心疼。
他的目光落在白狐身下的阵法上。
那个阵法比他上次看到的更加刺眼了。阵法的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一股银白色的精神力从白狐体内被抽取出来，沿着光链没入虚空。
殷朔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攻击罗槐的时候，会在对方的精神力里感受到席秒的气息。
那不仅仅是因为罗槐窃取了席秒的精神力，更因为他一直在通过这个阵法，将席秒的生命力当作自己的养料。
“毁了它。”他在心里对黑狼下令。
深渊黑狼的耳朵竖了起来，纵身跃上那块平坦的岩石，张开布满利齿的嘴，朝着那些缠绕在白狐尾巴上的光链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光链在獠牙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可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反噬力量从光链中喷涌而出，像无数根铁针刺入了它的口腔。
黑狼发出一声闷哼，却没有松口。它的嘴角溢出血沫，獠牙咬得更紧了，连牙龈都在往外渗血。
然而下一瞬，整个阵法猛地亮了起来。
光芒从阵纹中喷涌而出，那些光链瞬间变得如同烧红的铁索，死死缠绕着白狐的尾巴愈发收紧。
“呜……”
一声微弱的呜咽从白狐紧闭的嘴里溢了出来。它仅存的那条尾巴在光链的勒缠下剧烈颤抖，新的血珠从毛发间渗出来，顺着雪白的皮毛滴落在身下的阵纹上。
白狐的身体在剧痛中痉挛了一下，蜷缩得更紧了。
“住手！”殷朔急忙对黑狼道。
黑狼松开口，被反噬的力量震得向后翻滚了两圈，撞在岩壁上才停下来。它的嘴角全是血，牙龈撕裂，好几处獠牙都出现了裂纹。
它挣扎着爬起来，暗红色的兽瞳看着岩石上那只被阵法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白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悲鸣。
“主人……”黑狼的声音在殷朔的脑海里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我们不能这么做。白狐会死的。”
殷朔站在岩缝的阴影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运转的阵法。
他明白了。
这个阵法不只是在抽取席秒的精神力，它还会在受到外力攻击时用白狐的生命力作为自己的防御机制。
罗槐种下这个阵法的时候，恐怕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
殷朔沉默了片刻，下了另一个决定。他走到白狐身旁缓缓蹲下，手掌停在白狐蜷缩的身体上方，一股暗红色的精神力缓缓从他掌心涌出。
哨兵的精神力其实天生就不是用来安抚的。
如果说向导的精神力像水，柔软又包容、能够渗透进每一个缝隙，用滋润来平息风暴。那么哨兵的精神力就是火、是铁，它们被铸造出来就是为了毁灭和征服。
让一个哨兵用精神力去安抚向导，就像让一个铁匠用锻造锤去修复一片花瓣，每一击都要耗尽百倍的心力，还要冒着将花瓣彻底砸碎的风险。
这种感觉像是在用手捧着一捧即将从指缝间漏尽的细沙。你越是用力，沙子就流得越快；可你若松开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殷朔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头紧锁。他咬着牙，将精神力的输出调到最柔和的频率，那和他以往释放精神力时完全不同。
他将那些狂暴的力量一遍遍地揉碎重塑，将一把出鞘的刀硬生生磨成一根绣花针，这感觉简直比在战场上撕裂一百头高阶异兽还要艰难。
冷汗沿着下颌线滴落，他的虚影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出现了一丝丝裂纹。
黑狼蹲在一旁，暗红色的兽瞳紧紧盯着主人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而殷朔的精神力也终于不负众望地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光，如同一颗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宝石，散发着温润而醇厚的光芒。
殷朔将那股力量小心翼翼地推向白狐，触碰到白狐身体的瞬间，白狐的耳朵轻轻颤动了一下。
精神力通过永久契约的连接缓慢地在白狐体内流淌，修补那些被阵法撕裂的精神力通道，安抚那些因剧痛而痉挛的精神脉络。
白狐的身体在那股力量的包裹下，终于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了。它蜷缩的身体微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几分。
殷朔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苍白，嘴唇上几乎没了血色，将哨兵的精神力转化为安抚形态，整个白塔历史上恐怕也从来没有哪个哨兵做过这种事。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阵法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光链从白狐身上缓缓松开，像一条饱餐了一顿的蟒蛇餍足地收回了自己的獠牙，等待下一次饥饿的到来。
殷朔的精神力太醇厚了，连这个以掠夺为目的的阵法都暂时被喂饱了。
像是压在身上的一座大山终于被搬走，白狐的尾巴从光链的缠绕中解脱出来，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毛发上还残留着被勒出的深深痕迹。
黑狼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白狐的耳朵。白狐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黯淡得几乎没有了光泽，但在看到黑狼的瞬间，瞳孔深处还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黑狼的尾巴立刻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