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双美在琢磨怎么摘取这株天蛇草时，李易耳中忽然传来一道细细怯怯的传音。
是参灵。
小家伙语气里却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垂涎：
“主人，这药圃的灵气好浓郁啊！
“小参能不能出去一次？”
李易怔了怔，下意识地以神识在灵府中扫了一圈。
参灵正老老实实地缩在红莲果树下那根最粗壮的树根旁，两只小触须抱着一片刚落下的枯叶，黑豆般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副乖巧无辜的模样。
可它的神识却不知通过什么法子穿透了灵府的屏障，直接传到了他的识海中。
李易眉头微挑，传音回去：“你在我的灵府中，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参灵理所当然地答道：“小参的本体虽然在灵府，但主人您把参爷我——”
话说到一半，它猛地卡住了壳，头顶那几片参叶像被风吹过似的簌簌抖了几下，连忙改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乖巧了几分：
“不是不是，小参说错了。
“小参的本体在您储物袋里呢。
“所以外面有什么，小参能感知到一点点，就一点点。”
李易根本不信。
这小东西嘴里的“一点点”，往往意味着知道得比谁都多。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参灵不对头了。
这小东西在极渊殿被九首尸魔的时间法则困住却没事，就非常值得怀疑！
天地真灵的时间法则，寒月那种化神后期修士的关门弟子都抵受不住，肉身被毁，神魂几乎消散，它却能安然无恙地待在地下药圃，连一片参叶都没被时间法则侵蚀掉。
这绝对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的一株化形参精能做到的。
并且从极渊殿寒月坊市那会儿起，这家伙就喜欢藏一半说一半。
明明是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怪物，还处处装弱，动不动就瑟瑟发抖，演得比谁都像一头人畜无害的普通参精。
现在想想，当年在极渊殿中它之所以主动与他接触，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巧合。
而是这小东西早就看出了他身怀灵府，想要借他的手从极渊殿脱困。
它被困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能带它走的人，自然是百般讨好、千般示弱，顺理成章地跟着他离开了那片死寂之地。
不过他性子也不是那种必须事事刨根问底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参灵也不例外。它不肯说，自然有不肯说的理由。或许是不能说，或许是不敢说，又或许只是觉得时候未到。不管怎样，只要它不害他，他便由它去。
况且，参灵的一缕本命精魂早已被他炼化，如今寄居在他的灵府之中，自己一念就能决定它的生死。有这道主仆契约在手，他也无需忌惮什么。
不过，不忌惮归不忌惮，该留的心眼还是要留的。在他进阶化神之前，参灵是不要想从灵府内出来了。化神之前元神不够稳固，灵府的掌控力终究有一丝缝隙可钻，这小东西手段诡异、深浅不明，万一放出来之后有什么他控制不住的变故，那就悔之晚矣。
“出来？”李易似笑非笑地传音回去，语气里故意掺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玩味。
“我这两位道侣，一个是鬼修，一个是魔修，都是元婴中期巅峰的大修士。
“鬼修那位天天念叨着要寻一株成了精的万年血参来炼制天鬼化神丹，说是只差这一味主药就能开炉了，若是让她知道我身边就有一株活的，你猜她会怎么做？”
“魔修那位精通血道神通，恨不得马上寻一株万年血参，好进阶元后！
“你这一身参肉，放在她们眼里，可比这药圃里那些低阶灵药金贵多了。”
参灵被他这番话吓得一个激灵，头顶那几片参叶都跟着抖了三抖。
它连忙将两只小触须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声道：“不不不，小参不出来了！
“小参就在灵府里待着，灵府里挺好的，暖和，还安全！”
它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不过主人，小参感知到了一种血藤的气息。
“就在这片药圃里，大约在西南方向，离这里不远。
“那种血藤叫作血元藤，长得跟葫芦藤有点像，藤身是暗红色的，藤节上生着倒刺，倒刺尖上会沁出一种血珠般的汁液，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气味。
“您帮小参采集一段就可以，不用太长，尺许长短便够。
“小参把它种在您那块新灵田里催熟，日后有大用！”
似乎是怕李易不相信，它又赶紧补充道：
“主人您放心，小参的本体都在您手里攥着呢，哪敢说谎骗您？
“那血元藤对小参来说就像修士的灵脉一样，有了它，小参就能强化自己的灵体，凝聚出更凝实的灵身来。
“到那时候小参就能多帮主人干活了，翻田、播种、催熟、采摘，什么粗活累活小参都能干，保管比那只就知道窝在雷魂幡呼呼大睡的傻猴子强多了！
“小参有用，小参真的很有用！”
李易对它这番天花乱坠的许诺不置可否。
参灵这张嘴他太了解了——
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漂亮话都说得出口，上回求他要两瓶混沌灵液的时候也是这般信誓旦旦，说要把地火金莲的产量翻三倍，结果至今还欠着账。
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传音问出了自己眼下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先别说血元藤的事。”
“我问你，这药圃里有没有四阶中上品的灵药？
“最好是阴属性与血属性的。
“不要信口开河，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参灵沉默了片刻。
它不是不想答，而是在凝神感应。
李易能感觉到识海中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灵府中探出，悄悄延伸到了外面的药圃之中。
那是参灵动用神识在向外窥探，每触碰一片灵药的气息便迅速收回，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察觉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重新传音回来，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那股子猴急的兴奋劲儿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有！”
“小参能隐约感知到，这药圃深处有一口灵泉，灵泉底下藏着一股极为精纯的阴寒灵气。”
“那股灵气的主人，也就是某种灵药，其品阶绝对在四阶中品以上。”
“甚至可能更高！”
“阴寒之气凝而不散，灵息深而不露，能隔着这么厚的泉水还能让小参感应到的，绝不是寻常的四阶灵药。”
它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苦恼：“但灵泉表面被一层禁制封住了。
“那禁制极为隐蔽，若不是小参天生对灵药的气息敏感，光凭神识扫过去根本发现不了底下还藏宝物。
“不过主人您想要采药，得想办法将灵泉水抽干才行。”
“这灵泉水阴寒至极，方才小参只探了一缕神识进去，就被冻得险些失去了感应。”
李易蹙眉：“能不能再看一看？确定一下灵药的种类名称。
“还有，血属性的灵药有没有？”
参灵讪讪：“灵药藏在泉底深处，隔着这么厚的寒水，小参实在感应不太真切。
“是几阶、什么品种、药龄几何，这些都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比方才那株天蛇草要珍贵得多。”
“至于药圃里其他的地方？”它的语气忽然又变得有些讪讪的，方才那股子神秘兮兮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除非您现在往深处移动，否则小参最多只能感知到方圆十丈的范围。再远，就超出了小参与分魂之间的感应极限了。这药圃太大了，小参的感知探到十丈开外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散了，什么都感应不到。”
李易听了这话，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药圃深处望去。
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还在药圃的外围边缘。
从这里往深处看，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灵植枝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更远处的景物被一层淡金色的禁制灵光笼罩着，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这片药圃中禁制重重，灵气涨落又诡异莫测，时而浓郁得凝成灵雾，时而又骤然稀薄下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随意拨弄着这片天地间的灵气。
他不敢随意走动——
方才在湖面上那道金光反噬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那种双目刺痛无比，浑身被无形之力锁住，连呼吸都窒住的感觉，他可不想在这座天元子遗府中再尝一次。
他压下心头的急切，将参灵的话暂且记在心中，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向二美提一提灵泉的事。有白萱儿和云霓裳在，一道禁制总归能想出破解的办法。
此时云霓裳已采了那株天蛇草。
她蹲在药畦边，以玉铲小心翼翼地沿着天蛇草的根系外围松土。那玉铲通体莹白，铲刃薄如蝉翼，每一次切入泥土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下手极轻极稳，这是因为天蛇草的根系极为发达，主根深扎入地下数尺，侧根则如蛛网般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许多细如发丝的根须紧紧缠绕在土壤中的砂砾与碎石上，稍有不慎便会扯断根须、损了药性。
换一个性子急躁的人来，早就一刀切下去完事大吉，可云霓裳偏偏耐着性子，一根一根地将那些细须从土壤中剥离出来，连最末梢的根尖都不曾伤到分毫。
她花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将这株四阶下品灵药完整地起出土面，又以一只玉盒将其封存妥当。那玉盒内壁刻着微型保鲜法阵，盒盖合上时闪过一抹温润的白光，将天蛇草牢牢护在其中。她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将玉盒递给白萱儿验看。
白萱儿接过玉盒，打开扫了一眼，见天蛇草根须完整、叶片上的金色光晕流转如初，药性未损分毫，便点了点头，将盒盖重新合上，递还回去：“霓裳，我用不到，你收着吧。”
二美正待沿着田埂继续往药圃深处探索，李易却是忽然开口喊住了白萱儿。
他的目光落在那口灵泉上。
灵泉池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约莫丈许方圆，池壁由天然的青石砌成，石缝间生着几丛细密的暗绿色苔藓，在幽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池水清澈见底，却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
那蓝光极淡极微，不像是水色本身，倒像是从池底极深处透上来的一缕若有若无的荧光。
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涟漪，也没有一丝灵气波动外泄，看起来与一口寻常的山泉无异。
可参灵方才的话却让他对这片平静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越是平静，越不寻常，这个道理在天元子的遗府中尤其适用。
他伸手指向那口灵泉：“白姐姐，你有没有发现这口灵泉有问题？”
白萱儿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朝那口灵泉看去。
她端详了片刻，微微蹙眉道：“有吗？看着不过是一口寻常灵泉，水质清澈，灵气也不算浓郁。”
但是他知道李易从来不说废话。
想了想，运转起了鬼灵法目。
这鬼灵法目是鬼灵宗嫡传的高阶法目神通，来自灵界，比李易目前的破邪法目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修炼至大成后能看穿绝大多数幻术与禁制，便是空间裂缝与隐匿阵法也难逃其法眼。她那双幽深的眸子中亮起两点暗绿色的鬼焰，起初只是针尖大小的两点火星，随即迅速放大，瞳孔深处隐隐有法则纹路流转，如同两道微缩的鬼火漩涡在眸中缓缓旋转。目光穿透平静的水面，直直地朝灵泉深处探去。
片刻之后，她忽然轻咦了一声，眼中绿焰陡然大盛：
“咦——这泉底很深，足有六七丈。
“水面之下丈许还算寻常，但越往下越是狭窄，到了最深处几乎只有尺许见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一般。
“泉底深处隐隐有寒气涌动，那寒气精纯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寒泉，倒像是某种阴寒灵物散逸出来的药力。
“而且……”
她全力运转法力，鬼灵法目的光芒又亮了几分，将泉底的景象又扫了一遍，随即却摇了摇头，眼中绿焰缓缓收敛，“下面确实封存着一株灵药，但因为有禁制遮掩，
“至于这株灵药究竟是什么品种、几阶几品，隔着禁制，我也看不真切。”
她说完，抬手屈指一弹，一道暗青色的鬼气化作一缕细如发丝的乌光射入灵泉之中。
然而这道乌光刚一触及水面，被肉眼可见的被冻住！
她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罕见的无奈：
“这潭水其寒无比，比我见过的任何天然寒泉都要阴寒数倍。鬼气入内便被冻住，无法下水。”
云霓裳不信邪，也试了试。
她掐了个血煞诀，指尖射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煞剑气，试探性地刺入冰层。
血煞剑气锋锐无匹，便是一块百锻玄铁也能一剑洞穿。
可刺入冰层不过尺许便如同泥牛入海，剑气的速度越来越慢，光芒越来越暗，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片刻之后，连那道剑气本身都被寒气冻成了冰柱中的一抹血红，像是一道被封存在琥珀中的血丝，彻底失去了与她心神的联系。
她黛眉紧蹙，凑近冰面将那抹暗红端详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将残余的血煞剑气收了回来，缓缓摇头道：
“不行。”
“这寒水阴寒至极，对鬼气与魔气都极为排斥。”
“我的血煞剑气入水便被封冻，一身魔功在水下怕是连三成都发挥不出来。
“除非能将整池水抽干，否则根本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