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看到我高兴得不会说话了?”
还是那股慢悠悠的腔调,像是如沐春风,实则淬满毒药。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身上罪行累累,应该面临审判,然后入狱,在监狱中度过余生才对,可现在全部反过来了,司庭衍被捕,梁朝译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
逆着光,他一身考究西服,面孔上挤出一些斯斯文文的笑意,哪里有半点像入过狱,遭受过重大打击的样子?
膝盖的伤口还在痛,林瓷手指撑在粗粝、布满尘土的地上,独自咬牙站起来,愤怒和不甘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清瘦的下颌绷得很紧,连带着耳朵都在用力,耳垂上那颗不大不小圆润的珍珠耳钉轻轻摇晃着,在光照下反射出一些斑斓的色彩。
梁朝译收回了手,眯眸瞧着,将林瓷的愤怒当成自己的战利品,不动声色地品尝着。
他想起来那一年孟茹也是这样站在他和他母亲面前,那个女人用那张姣美动人的面孔盯着他们,观赏着他母亲痛苦的眼泪,对她的乞求无动于衷。
她只道:“我和郁老师是真心相爱,至于你和这个孩子,他说了,只是他传宗接代的工具。”
那句话将他和母亲抹杀得片甲不留。
可惜那个蠢女人在日积月累中早忘了曾经的羞辱和痛苦,但他没忘。
观赏着林瓷痛苦的表情,满足感还在一层层叠加,可没多时,她便笑了,笑着抹去了泪花。
鼻尖还因哭泣而泛着红,但神色已是无坚不摧。
“所以都是你做的?”
她问。
梁朝译不喜欢她这个表情,和那天在车上没哄骗住她,反而被她骗走了一笔钱一样,一点也不痛快。
“是司庭衍蠢,真以为找人戳穿我就万事大吉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姓氏与身份,至于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李亨可以为了妹妹改口,自然也会为了妹妹第二次改证词。
这都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没有一击毙命的罪名,他就可以卷土重来。
倒是司庭衍,竟然掺和进了青岚湾这个陷阱中,还心甘情愿为了朋友顶下全部罪名,他有情有义,那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我问你他被抓是不是你做的?!”林瓷愤怒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冷静质问。
可梁朝译没那么蠢坦然回答,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录音设备?
他被逗笑,眼眸落在林瓷挂在唇角上的一缕黑发,下意识抬手要替她拨开。
指尖才靠近,她猛地挥手推开。
哪怕他不答,她心里也有数了。
“是你做的就好,是你做的就说明他是清白的,只要是清白的,我就能为他洗刷冤屈。”
说完,林瓷迈着流血的膝盖走向车旁,梁朝译转过身看着她背影,不明白她在坚持什么。
总不可能是为了爱。
爱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会变,会消失。
父亲也曾爱过他和母亲,可最后还不是爱上了孟茹。
“林小姐,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林瓷打开车门,膝盖上的血在裤子上洇出了一小块红色痕迹,她低眸望着,耳朵收纳着背后梁朝译的声音.
“只要你答应和司庭衍离婚,并且再也不和他在一起,再让他亲自到我面前跪着,忏悔他母亲的过错,我可以考虑替他翻案。”
林瓷握着车门把手,侧回过头,她侧脸骨骼线流畅,鬓发垂在旁,被风吹动,缭绕在眼前。
“我之前给你的建议看来你没放在心上。”
梁朝译蹙眉,“什么?”
“去精神病院看看。”
…
…
林瓷回来时一瘸一拐的,回房间换了条裤子,撩开伤口,血有些凝固,拿来药箱自己随意处理了一下,刚擦好药,英姐抱着小樱花进来。
“怎么受伤了?!”
她放下孩子就要来替林瓷擦药。
“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比起司庭衍车祸的腿伤,这简直是不值一提。
是啊。
他还有腿伤,眼见就要入冬了,天气一冷那条伤腿就疼得厉害,要是要在拘留所过冬,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吃多少苦头。
眼眶刚湿了下林瓷便生生忍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不再指望谁会出面帮司庭衍了。
他只有她了。
她不能倒下。
小樱花在英姐怀中嗫嚅着出声,林瓷张开手臂,“给我吧。”
与宝宝纯真的眸对视,林瓷的心像丢进水里的棉花糖,迅速化开,“今天换药了吗?”
她的手还没好,隔些天还要去复查。
“换了,哭得厉害呢。”
小樱花又伸手出来,林瓷将自己的脸凑过去,感受着宝宝柔软的小手蹭着,她也知道疼,不敢乱动受伤的那只手,还算不太傻。
看着女儿,林瓷目光自动变得柔情,“姐。”
“怎么了?”
英姐正收拾婴儿床里的玩具,闻声回了下头,看到林瓷眼底的湿润,声音一下子哽住。
“你把明矜带到司家吧,这阵子我恐怕没空照顾她了。”
“这倒是没问题,可你舍得吗?”
再不舍也要舍。
“曼姨比我更细心,不会让明矜受伤的。”
听出来她还在为宝宝勒住手指的事自责,“小瓷,这怎么能怪你?庭衍也是,出了这种事也该和我们提前知会一声,你一个人又担心他又照顾孩子,当然力不从心。”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
林瓷抓着女儿的小手,放在唇中亲了亲。
明矜被弄得很痒,小脸笑作一团,肉嘟嘟的,林瓷忍不住俯身想去亲她的小脸蛋,明矜的手在她脸上拍打了两下,像被触发了开关,磕磕绊绊吐出几个字。
“麻麻……妈妈,妈。”
林瓷和英姐一同愣住,泪也凝在了眼眶中。
“小瓷,宝宝叫你妈妈了。”英姐比林瓷要激动许多,“你听见了没?她在叫你呢。”
泪水模糊视线,也朦胧了神色,她的震惊喜悦只有自己知晓,离别前的悲伤也只有自己独自吞咽。
拿下脸上那只柔软的小手,林瓷转身将孩子抱给英姐,狠下了这颗心走出房间。
身后稚嫩的童音还在重复着“妈妈,妈妈”。
可她的妈妈却没有停留,也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