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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见娘亲!(1 / 1)

月傀愣住了。

“真的?”

苏清南回过头,看着她。

“真的。”

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是雪落在雪上。

可落在月傀耳朵里,像两块石头,砸进一潭静了千年的水里。

那水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她脸上,就成了一闪即逝的笑。

她笑了。

那是苏清南第一次看见月傀笑。

笑得很好看。

眉眼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活过来了。

很像画中娘亲的样子。

冷宫里那扇破窗户纸后面,偶尔透进来的月光底下,他娘抱着他,低头看他时,就是这副模样。

“姐姐知道,一定会高兴的。”月傀说。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笑。

看着那张脸上的笑容,像夕阳一样慢慢沉下去。

沉到一半,停住了。

停住之后,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水底下的暗流,看不真切,但知道它在动。

“清南。”

月傀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你累不累?”

苏清南愣了一下。

“什么?”

月傀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金,是很柔和的金,像傍晚的阳光落在老树的叶子上,温吞吞的,让人想睡。

“你打了那么久,一定累了。”她说,“要不要……歇一歇?”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着月傀。

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忽然泛起的一层薄雾。

那层薄雾,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他看着那层薄雾,忽然觉得——

有点困。

不是那种熬了夜想睡觉的困。

是那种小时候生病,烧得迷迷糊糊,娘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他眼皮越来越沉的那种困。

是那种不想睁眼、只想就这么睡过去的那种困。

不对。

不是困。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轻轻挠了一下。

很轻,很柔,像一根羽毛尖儿,从心尖上扫过去。

像——

像小时候,娘哄他睡觉的时候,轻轻拍着他后背的那只手。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棉袄,一下一下拍着,拍得他眼皮发沉,拍得他忘了冷,忘了饿,忘了那些蜷缩在墙角发抖的夜晚。

“清南。”月傀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像梦里传来的回声,“歇一歇吧。”

苏清南站在原地,没有动。

可他的眼皮,沉了下去。

不是他想沉。

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压。

像一床很厚很厚的棉被,盖在身上。

那棉被是娘亲手缝的,用的是攒了很久的碎布头,红的蓝的灰的,拼成一床花花绿绿的被子。

盖在身上很暖,很软,让人不想动。

只想就那么躺着,躺着,一直躺着。

“清南……”

那声音还在响。

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像隔着一条河,隔着一座山,隔着一辈子那么长的路传过来的回声。

苏清南感觉自己往下沉。

不是摔倒,是沉下去。

像沉进一潭温水里。

那水温温的,软软的,裹着他,托着他,把他往深处带。

水是暖的,像小时候洗澡的浴桶里的水。

娘坐在桶边,拿瓢舀水往他身上浇,一边浇一边说,别着凉,别着凉。

他看见光。

很暖的光,从头顶照下来。

那光照在身上,像小时候晒太阳的感觉。

冷宫里有块地方,中午的时候能晒到太阳。

他娘把他抱到那里,让他坐在太阳底下晒着,自己坐在旁边,拿针线缝他穿破了的衣裳。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眯起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线。

他听见声音。

很轻的声音,像风穿过树叶。

那声音里,有人在喊他。

“清南。”

“清南。”

“清南。”

一声接一声,像——

像娘的声音。

他想睁开眼,看看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可他睁不开。

眼皮太重了。

像压了两座山。

他就那么往下沉。

一直沉。

一直沉。

沉到——

“清南。”

那声音忽然近了。

就在耳边。

很近很近。

近得能听见呼吸声。

苏清南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街上。

青砖铺的路,两边是老房子,灰瓦白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

藤叶子早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藤条,像一张张网,网着那些老墙。

墙根底下长着青苔,青苔干了,变成褐黄色,一片一片贴着砖缝。

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几缕,从矮趴趴的屋脊后头升起来。

那烟是青白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散成一片淡淡的雾,罩在那些屋脊上头。

屋脊上蹲着瓦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兽,张着嘴,对着天。

有孩子在巷子里跑,边跑边喊,喊着什么听不清。

只听见脚步声,啪嗒啪嗒,跑得急,跑得快,跑得像是永远也长不大。

有狗在叫,叫几声又停了。

停了之后,又有另一只狗接上,叫得比刚才那只更响。

像是在比谁嗓门大。

有货郎挑着担子从街那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吆喝,吆喝的是——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那声音拖得老长,尾音在风里飘着,飘着飘着就散了。

苏清南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认识这条街。

这是朔州城里的老街。

他小时候来过。

那时候他还住在冷宫里,偶尔能出来放放风。

管事的太监心情好的时候,会带他出来走走。

说是走走,其实就是牵着他,从这条街穿过去,再从那条街走回来,一路上不许说话,不许抬头,不许看任何人。

有一回,那个太监带他出来买药,路过这条街。

他看见有孩子举着糖葫芦,边跑边笑。那些孩子穿得比他好,脸上比他干净,笑得比他大声。

他们从他身边跑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也想要。

可他不敢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跑过去,看着那些糖葫芦从眼前晃过去,看着那些笑声消失在街角。

红彤彤的糖葫芦,亮晶晶的糖衣,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那时候他想,什么时候,他也能吃上一串糖葫芦?

后来他长大了,吃过很多糖葫芦。甜的,酸的,大的,小的,裹芝麻的,不裹芝麻的。

可没有一串,是那时候的味道。

“清南。”

那声音又响起来。

苏清南转过头。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乌发垂腰,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是月傀。

可又不像是月傀。

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不是月傀那种生涩的、刚学会的笑。

是很自然、很熟悉、像——

很像娘亲。

不对!

就是娘亲!

他终于又再次见到娘亲了。

只可惜是以这样的方式……

“清南,发什么愣?”她笑着朝他招手,“快过来,娘给你买了糖葫芦。”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只朝他招的手。

那只手,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骨头的纹路,一根一根的,像画上去的。

可他知道那只手。

小时候,那只手从窗户纸的破洞里伸进来,给他递过一块糖。

那时候他太小,看不清那只手的样子。

只记得那手很白,很瘦,指节很长。那块糖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

他把糖含在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等他想抬头说声谢谢的时候,那只手已经不见了。

他只看见窗户纸上那个破洞,和透过破洞照进来的月光。

“快过来呀。”她又喊了一声,“糖葫芦要化了。”

苏清南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街那头货郎的吆喝声飘过去又飘回来,久到那群跑过去的孩子已经跑得没影了,久到狗叫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得很慢。

慢得像走在梦里。

梦里就是这样,走不快,明明想跑,可脚就是迈不开。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笑着,把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那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个个饱满,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

糖衣在阳光下泛着光,像琥珀,像蜜。

山楂的籽已经被剔掉了,只剩下果肉,软软的,甜甜的。

“给。”

苏清南接过那串糖葫芦。

他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娘。”他说。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整张脸都在发光。

那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让人想哭。

“哎。”她说,“娘在这儿。”

苏清南看着她。

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糖葫芦。

糖衣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踩在薄冰上,像掰断一根枯枝。

山楂很酸,酸得人眯眼睛。

那股酸劲儿从舌尖窜上来,窜到腮帮子,窜到脑门子,酸得人浑身一激灵。

可咽下去之后,嘴里是甜的。

那股甜味儿慢慢漫开,漫到舌根,漫到喉咙,漫到心里头。

“好吃吗?”她问。

苏清南点头。

“好吃。”

她笑了。

笑得更开心了。

“那就好。”她说,“娘小时候也爱吃糖葫芦。你外公不给买,娘就偷偷攒钱,攒够了,就溜出去买一串,躲在角落里吃,吃完再回家。”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一回,被你外公撞见了。他板着脸问我,手里拿的什么?我说,没拿什么。他说,手背在身后做什么?我说,没做什么。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把那串糖葫芦夺过去,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她收回目光,看着苏清南,笑了。

“那天晚上,娘哭了很久。哭完了,第二天又接着攒钱……”

苏清南听着,竟然有些沉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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