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南国烽烟
一、血溅端阳门,碧湘宫再次易主
话说楚王马希萼自从被南唐朝廷册封之后,认为有了南唐撑腰,执掌军政枢要的,又都是自己的心腹,坚信这个王位稳如泰山了。他整日沉浸纸醉金迷的生活中,天天酒池肉林,夜夜烂醉如泥,加上刻薄寡恩、残暴嗜杀,不到几个月,臣僚离心,民众绝望,弄得朝野乌烟瘴气、人心尽失。可是这一切,忙着及时行乐的马希萼全然不当回事,依旧夜夜笙歌、我行我素,最终使楚国王廷分崩离析。究其根源,还得从马希萼与原来朗州那干将领的决裂,与马希崇、徐威等潭州旧臣的矛盾以及潭州旧部和朗州将领之间的恩怨说起。
与朗人的分道扬镳,是从静江军叛逃开始的。静江军本是跟随他十数年的心腹近卫,可是在南唐册礼使到来之时,强令他们修缮被战火重创的长沙城,而且不切实际,要在数日之内完工。静江军在攻取长沙城时寸功未立,本来心存不满,如今又干这等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苦差事,不由得怨声载道,一个个悲愤交加。正当此时,周行逢听从了李云博的“诈病”之计,大祸临头的静江军本来可以逃过一劫。可是小门使谢彦颙偏偏偶察军营,看出其中玄机,及时向马希萼报告了真相,这使得马希萼勃然大怒,下令剿杀静江军。三千静江军走投无路,在王逵、周行逢的率领下连夜杀出长沙,骗过马光赞,占领朗州。几个月后,原来朗州的主要将领何敬真、朱进忠、张文表等受到猜忌和排挤,先后离开长沙,有的回到朗州,也有的去了其他地方。至此,潭州朗州已经情同水火、势不两立。
与潭州旧臣的矛盾,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没有正确对待许可琼的封赏,使他大失人心。本来,许可琼率领湘江水师倒戈,是他们能够顺利占领长沙的关键,应该计头功。可是,马希萼却猜忌他,不仅没有兑现承诺记功厚赏,也没有委以重任,反而将他外放蒙州,水军由鲁公绾接收,却遭到强烈抵制,爆发了水门哗变。这一下子,湘江水师人心涣散,逃离出走不计其数,让王廷失去了近万水师这个巨大后盾;另一方面,马希崇、徐威对这个日日夜夜沉迷享乐的王上很不满意,而且天策府各部要职都由朗人充任,做起事来处处掣肘。楚王也对这两个左膀右臂很不满意,乘机提拔刘光辅、魏迪勋牵制他们。而那个有号称“二王上”的小门使谢彦颙,更是炙手可热,仗势欺人,经常趁马希萼酒醉进献谗言,祸害大臣。马希崇、徐威恨他入骨,众将士也是愤愤不平。特别是徐威在湘春门外的法场上,当众辱骂谢彦颙,以及后来多次的矛盾冲突,被谢彦颙控告,最后惹怒马希萼,将他降职处理,这又为已经开始分裂的楚廷埋下了更大的祸根。
而潭州旧臣与朗州将领之间的恩怨,主要表现为双方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互不买账。潭州旧臣身居高位,但发出政令军令无人落实;朗州将领都职司实权部门,根本不把天策府主官命令当回事。朗州一班武将,在帮助马希萼打下长沙的战役中出力不少,经常以功臣自居,目无法纪,不时受到潭州方面的警告和处罚,对徐威等人的做派也甚是不满,怀恨在心。主持军政的马希崇、徐威等人,根本看不起这帮来自朗州的“土包子”,时不时予以打压排挤,甚至经常半真半假地称呼何静真、朱进忠等人为“朗匪”、“溪蛮”,深受朗人厌恶。而马希萼没有协调好两方的关系,导致政出多门,相互倾轧,最后朗人大都离去,弄得两败俱伤。马希萼还念念不忘靖江军这群背信弃义的叛徒,多次要徐威等人率军攻打朗州,为王廷除逆。徐威等人迫于无奈,连续征战,又没有得到丝毫的好处,免不了怨声载道,对这个楚王已经绝望,甚至起了不臣之心,密谋已久,准备作乱。
常言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对时局全然不察的马希萼在后宫里玩腻了,居然翻起来新花样,开始游山玩水和四处夜宴。时值九月的一天,马希萼突然大发善心,想宴会群臣,就和谢颜颙商量:“谢爱卿,寡人这些天来,只顾着自己吃喝玩乐,有些过意不去。玩了快一年了,也该犒劳一下那帮辛苦操持的大臣将领们了。你意下如何?”谢颜颙道:“王上说得是,小的就去准备,一定让那帮土包子开开眼界。”于是一通商议,就将宴会定在戊寅日晚上,地点选在端阳门。
这天黄昏,长沙城南的端阳门外张灯结彩,坐席满地,两边排列着手持银枪大槊的武士,宫人侍女穿梭其间,忙得不亦乐乎。许多大臣将领早早如约而来,等候着难得一遇的王廷盛宴了。可是,直到日落,也不见马希崇、徐威到来。等得不耐烦的楚王马希萼很是恼火,叫来谢颜颙,不悦地问道:“怎么搞的?左司马、徐指挥还不到?”谢颜颙稽首道:“哎呀,微臣该死,居然只顾忙活去了,把这等大事忘了!昨日小的亲自上门递帖,左司马说身体不适,要小的回禀王上,他不能来了。徐指挥说今日尚有军务,晚些过来。”
“真是不识抬举的东西。寡人一片盛意,怎能这等不领情!”马希萼怒骂一句,突然感慨起来,无不悲凉叹道,“寡人看,这满朝之中,没有几个忠心的了,许可琼心存犹豫,被打发了,王逵、周行逢寡人心腹,居然叛逃;何静真、朱进忠、张文表、朱全琇、张仿、潘叔嗣等旧将,也都一个个走的走,叛的叛。如今,就连寡人的同母胞弟,也不想理寡人了。难道,寡人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唉,不等他们了,我们开始!”
于是声乐大作,歌女曼舞,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君臣狂饮起来,好不热闹。这场楚国宫廷最后的夜宴,当然极其奢华,山珍海味、佳肴珍馐,美酒名点,歌女盛乐,自然一样不缺,应有尽有。吃得前来赴宴的官员一个个醉眼朦胧,大呼过瘾。
正当酒至半酣之际,忽然喊杀声四起,徐威带着大队人马重重围住端阳门,不由分说,将银枪都武士一个个砍杀,又冲进宴会现场。顿时,现场大乱,哭爹喊娘之声不绝。马希萼见势不妙,急忙推开两边紧靠着自己身上的侍女起身就跑,正当要翻身上墙,被徐威一手拽住,拖了回来,命士兵绑了。徐威见谢颜颙半醉之间还抱着一个歌女在那里迷离调弄、浑然不觉,顿时火起,从身边的武士手中抓起一把大锤,猛地一锤下去,正中头顶,脑门对开,颓然倒地,顷刻之间没了呼吸。马希萼见谢颜颙当场毙命,伤心至极,想冲过去被士兵按住动弹不得,顿时立在边上嚎啕大哭:“我的儿,咋就这样去了呢?你让寡人怎么活啊……”
徐威锤杀了谢颜颙,大声说道:“诸位不要慌,都呆在原地别动,否则格杀勿论!”现场很快安静下来。他见大家神色恐惧,有的想夺路而逃,有的还在小声哭泣,有的正在往桌子下钻,很是恼怒。只见他继续大声说道:“马希萼自登位以来,沉迷享乐,不理朝政,江山摇摇欲坠,社稷岌岌可危,天怒人怨,罪大恶极。我等上承天意,下顺民心,替天行道,捉拿昏君。此事与各位无涉,还请稍安勿躁,别再如丧考妣般干嚎了!”
马希萼看着仍然手执大锤的徐威,怒不可遏:“徐威,你这狗贼,居然敢擅杀大臣,该当何罪!”
徐威道:“马希萼,死到临头了,还凶什么!给老子老实呆着,听候发落!”
马希萼一听,酒意全无,一下子发起龙威来:“徐将军,夜宴请你不来,说是有军务办理。原来,你是要兵谏啊。是啊,大楚危难,寡人是该上朝理事了。可是,有话好好说嘛,动刀动枪的干什么?你逼寡人临朝理政,不知情的,还以为你要谋逆呢,你这玩笑,可开大了!”
徐威道:“玩笑,谁跟你开玩笑?今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死,要寡人死?”马希萼一下子瘫倒在地,有气无力地说道,“寡人登位之时,你们一个个都是怎么说的?效忠殿下,万死不辞!今日却要寡人死无葬身之地!你们真是忠心耿耿啊!想想当初,寡人初入碧湘宫,放了彭师暠、杨涤他们,就是觉得他们忠于主子,死也不降,要你等好好学学,可是,可是……”
“你真迂腐,自己不好好做个让臣子们能够尽心侍奉的王上,却尽干些丢尽祖宗颜面、让人不齿的龌龊事来,让我等如何尽忠啊?”突然,马希崇从人群里钻出来现身了,他对着倒在地上的马希萼,厉声斥责道,“身为大楚王上,却整日尽干些游玩赏乐之事,甚至爱上了龙阳之好,玩起了娈童,真是猪狗不如!如此下去,大楚江山社稷不就断送在你手上吗?你还有什么颜面在此聒噪!”
“原来,原来这场祸乱,是你处心积虑暗中策划的!”马希萼一看见马希崇,顿时大怒,挣扎着站起来,骂道,“你我一母所生,怎能手足相残!为兄待你不薄,授以高官显爵,总领大楚国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看上了这个王位,想当这个王上,跟寡人说说就是,寡人让给你。寡人算是瞎了眼,认为同胞兄弟、血脉相连,应该最靠得住。谁知,谁知……”
“你这蠢猪!”徐威骂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还当什么王上啊!你能称孤称王,一母所生的左司马就不能?左司马蛰伏多年,就等着你先干掉马希广,然后等待时机干掉你。这楚王宝座,哪个姓马的王子不想坐坐?”
马希萼感知大祸临头,也不再顾忌什么,破口大骂:“徐威狗贼,今日终于见了你的狼子野心!当初寡人答应李云博之约法三章,都给你搅了!如若当初,寡人接受李云博奏请,不杀马希广,和平解决潭朗纷争,不放纵朗兵洗掠长沙,然后励精图治,甚至重用他主持天策府军政,焉有今日之祸!希广王弟啊,为兄对不住你啊……哼,徐威狗贼,什么‘矫诏谋逆、绝不姑息’,什么‘诛灭九族、血洗瑶池’,什么全力剿杀湘水台,逼迫瑶池献出火药绝密……全是狗屁!你这些所谓的奇谋妙计,原来才是真正的包藏祸心,欲置寡人于死地,欲将大楚江山社稷白白葬送!徐威,你绝对不得好死……”
徐威狂笑道:“哈哈哈哈,骂吧,尽管骂。你刻薄寡恩,纵情享乐,苛刑无度,丧尽天良,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谁。今日死期到了,还有什么,想骂尽管骂!”
“骂你,脏了寡人的嘴!寡人名正言顺的大楚国王上,继承大位,朝野拥戴,也是南唐册封的四镇节度使、领大唐中书令,你等发动政变谋逆,就算杀了寡人,大唐朝廷绝不会放过你们这等奸臣逆贼!”马希萼突然显现出王者气度,他整了整衣冠,高傲地昂起头,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真是个痴呆!”马希崇笑道,“你是杀了马希广抢来的王位,你当真认为名正言顺,真是傻到家了,你这蠢货!哼,南唐巴不得楚国出事,他们等着王室内乱,好趁机来攻取这垂涎已久的湘楚大地。你胸无大志,仰人鼻息,还等着南唐豺狼来救你,做白日梦去吧!我这样做,就是不让南唐吞并楚国的阴谋得逞,以保父王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不被葬送。弄明白了没有啊?”
马希萼看着他,不屑一顾:“就凭你,能够保住我们的马氏江山,真是痴人说梦!你那点本事,寡人还不知道?小鸡要当天鹅高飞,癞蛤蟆想跳到月亮上去,真是自不量力……”
“你怎么还寡人寡人的,今日之后,就不是寡人了,你是罪人……”马希崇顿时恼羞成怒,“你再寡人寡人的,我就杀了你!”
“别跟他多费口舌了,先处死他,然后登基理政,诏告天下吧!”徐威说着,示意左右动手。
“慢着!”马希崇制止道,“我们一母所生,杀了他,会让人落下残杀手足的坏名声,对今后王廷声望不利。不如这样,他杀了马希广,和彭师暠一定势不两立,不如交给彭师暠押到衡山看管起来,说不定,彭师暠为旧主寻仇,很可能等不到衡山,就会杀了他。”
徐威急忙劝道:“这怎么行!斩草除根,自古亦然。放了他,将来后患无穷啊!”
马希崇道:“怎么不行!他杀了王上,我可不这么干!就这样吧。”
马希萼见马希崇不杀他,顿时两眼放光,也不再理论,心里盘算着,一旦逃脱,绝对会干掉这几个不忠之臣。
于是大家就推举马希崇出任武安军统帅,主政长沙,继承楚国大位。
马希萼刚被押到衡山,朗州统帅刘言一得到消息,与王逵、周行逢、何静真、朱进忠等人商议后,立即上表北周朝廷,发布讨逆檄文,知会衡州刺史张文表、岳州团练使潘叔嗣、永州刺史张仿等一干朗州旧将,一起围攻长沙。不日之后,刘言亲自率领两万大军步步为营,逼近益阳,扬言要为王上报仇,诛尽谋逆奸党,血洗王都长沙。马希崇顿时仓皇失措,急忙发兵抵御。马希崇知道自己实力不如朗州,肯定打不过,就立即派人向南唐称臣请援,同时派人到朗州求和。可是,朗人对马希崇、徐威的排挤压制和作威作福怀恨已久,逮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出气机会,岂肯放过?一时间,三湘四水上空顿时浓云密布,地下暗流涌动,潭朗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