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山头上漫过来,将镇子从夜色里一寸一寸捞起。
陈无咎正站在镇口,面前里里外外一共围了三层人。
最前面的是林生,他穿着一身素白孝服,眼眶还是肿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比之前多了几分活气。
他双手抱拳,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陈道长,我爹娘惨死,妻子亡魂不得安宁,若不是你找出那邪祟,替他们报了仇、还超了度,我林家满门冤魂怕是永世不得瞑目。道长还救了我的命,林生此生无以为报。”
说着便要往下跪。陈无咎一把扶住他,硬把他托了起来。
旁边另外办白事的那两家也挤了上来。
周木匠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平时抡斧头眼睛都不眨一下,此刻却红着眼眶,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陈无咎的袖子不肯松开。
“道长,我那儿媳妇死得不明不白,我们全家蒙在鼓里这么久,昨夜亲眼见到道长除妖,才知道她不是病死的,是被那脏东西害了。如今她的魂魄也已被道长诵经超度,您真是我周家三代的大恩人。”
刘家杂货铺的老刘头挤不进去,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喊:
“道长!以后来镇子上,刘家铺子里的东西你随便拿!一分钱不要!”
镇上那些躲在家中偷看到昨夜大战的镇民们全挤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把陈无咎围得水泄不通。
卖豆腐的赵老头拄着拐杖,用拐杖头敲着地面比划:
“老汉活了大半辈子,昨晚那阵仗头一回见!天上那九只火鸟,那么大一个金色神将,三头六臂!那女鬼被照了一下就化成水了!道长的神威比说书先生讲的仙人还厉害!”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插嘴:“赵老伯,那叫凤凰,不叫火鸟。”
赵老头一拐杖敲在他腿上:“凤凰就凤凰!总之道长是天神下凡!”
另一个胖大婶挤过来,手里捧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硬往陈无咎手里塞:“道长,这是俺天不亮就起来蒸的,猪肉白菜馅的,你路上吃!”
陈无咎抱着包子,连声道谢。
又有个小孩从人群里钻出来,仰着头拽他的衣角:“道长道长,我长大也要当道士,也要踩着剑在天上飞!”
那些昨天在客栈里被柳夭娘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们此刻也挤在人群中,脸皮一个比一个厚。
络腮胡子拍着胸口,嗓门大得压过了所有人:
“老子早就看出那娘们不对劲了!你们还别不信,她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眼睛发涩,果然有鬼!”
瘦高个在旁边帮腔:
“就是就是,我昨天压根没正眼瞧她,全是你们这些没定力的往前凑。”
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实在听不下去了,冷笑一声:“你昨天口水都滴到桌子上了。”
瘦高个脸不红心不跳,把话题一转,振臂高呼:“陈道长为民除害!功德无量!”
众人齐声应和,把陈无咎的名字喊得满街都在响。
陈无咎则不停还礼,“降妖除魔乃修道之人应尽之责,诸位不必如此。”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意思。
人群稍散,沈忘言的身影从人缝里露了出来。
他正站在客栈门口,面对着一个穿绫罗长衫的老头,手里死死攥着一包银子。
那老头便是春香客栈的掌柜,昨夜天字一号房变成了废墟,但此刻他脸上笑出的褶子能把苍蝇夹死。
沈忘言将银包往前递了一寸,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掌柜的,这些银子,够不够修客栈?”
“哎哟沈小道长您这话说的,二位是咱们镇子的大恩人,老夫怎么好意思收恩人的钱呢?”
掌柜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嘴上推辞,手底下可没含糊,五指已经捏住了银包的边角。
沈忘言的笑容更僵硬了,手指却纹丝不动,死死捏着银包不放。
“那可不行,客栈是我们弄坏的,必须赔。”
“不用赔不用赔。”掌柜的往怀里拽了一分。
“一定要赔。”沈忘言也往回拽了一分。
两人脸上都挂着和气的笑容,银包悬在半空中,被两股力道扯得微微变形。
掌柜的手背上青筋已经浮起来了,沈忘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两人就这么笑着,谁也不松手。
陈无咎走过来拍了拍沈忘言的肩膀,沈忘言本能地一偏头,手劲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掌柜的已经把银包稳稳揣进了怀里,动作快得连残影都出来了。
“事情已经解决,我们要继续赶路了。”
话音未落,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铜锣声。
咣咣咣三下,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
锣声过后是一阵密集的鼓点,七八个穿着衙役服饰的人簇拥着一顶小轿从街口转过来。
轿帘掀开,走出来一个头戴乌纱小帽、身穿青色官袍的老者,正是本镇的乡正。
乡正手里捧着一面卷好的锦旗,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走起路来官步摇得极稳。
身后两个衙役一个敲锣一个打鼓,把排场撑得十足。
沈忘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踮着脚尖往轿子后头看,心里盘算着轿子里会不会抬出来几箱银子来送给他们。
乡正走到陈无咎面前,清咳两声,身后锣鼓骤停。
他将手中锦旗展开,红绒底子金线绣字,笔法工整,赫然写着四句诗:
“北斗星光照寒夜,锈剑三尺斩秽根。不是道门真法脉,人间何处觅天罡。”
围观镇民虽然大半听不懂诗句的意思,仍纷纷鼓掌叫好。
陈无咎双手接过锦旗,抱拳道谢。
乡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前途无量,日后路过本镇,定要来老夫府上坐坐。”
沈忘言踮着脚尖往轿子里又瞄了好几眼,确认轿子里空空如也,脸上的期待像被风吹灭的灯。
陈无咎将锦旗收入青玉戒指,与众人告别。
两人在满街百姓的目送下走出镇口。
阳光从山头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两道淡金色的轮廓。
陈无咎腰间那块北极令牌在阳光中晃了一下,令牌的外形没有任何变化,但表面的质感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打磨过…
昨夜。
就在陈无咎解决完柳夭娘后,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盘膝坐在街道上入定。
沈忘言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桃木剑,看着陈无咎突然的入定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守在旁边。
意识深处,陈无咎出现在一座大殿之中。
黑石铺地,殿柱高不见顶,殿中悬着无数盏长明灯,灯火是青色的,照得整座大殿幽深肃穆。
这是…判官殿!?陈无咎眼睛一眯。
两道人影从殿中走来。
左边一身大红官袍,虬髯如钢针根根外张,豹头环眼,黝黑如铁,正是钟馗。
右边则是一位身形修长的中年文士,面白长须,头戴乌纱,身穿紫袍,手中握着一支朱砂笔,正是崔判官。
“陈判官。”
崔判官拱手,语气温和,“当日你在阴阳岭过十殿察核,十殿阎罗都对你大加赞赏。此番又屡立奇功,果然英雄出少年。”
钟馗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陈无咎抱拳还礼,问二位召他前来所为何事。
崔判官与钟馗对视一眼,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展开。
圣旨上的文字依旧是铁水浇铸般的暗金色,从纸面上凸出来,在青色的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酆都总录院右判官陈无咎,上前听旨!”
“臣在!”
“酆都北阴大帝敕曰:
北极驱邪院行走、酆都总录院右判官陈无咎,荡平尸陀洞据点,清剿阴煞洞据点,血魅之祟亦已伏诛。
功勋卓著,堪当大用。
今升陈无咎为酆都总录院左判官,参议北阴六天鬼神公事,赐六天宫印。
钦此!”
陈无咎双手叠于额前,叩首领旨。
接过六天宫印时,那方印玺在他掌心微微一亮,印纽上的盘龙龙目半睁,瞳孔中映出山河社稷的轮廓,随即隐没在印身之中。
他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疑惑:“崔判官,钟天师,血魅洞的据点,我尚未寻到……”
钟馗大手一挥,声音像闷雷在大殿中滚动:
“血魅乃血污怨气聚合而成的灵体,并非固定盘踞一地的妖魔,且只在特定的事件中出现。
所以三洞之中,血魅洞并无常驻据点,你在那镇子上诛杀的就是当地的血魅聚合体。”
陈无咎恍然大悟。
两人又勉励了几句后,他的意识便从判官殿中退出,回归现实。
晨光洒在镇外官道上,两旁是已经熟透的稻田,风吹过去掀起层层金浪。
沈忘言跟在陈无咎身后,靴子把土路上的一颗石子踢得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陈道长,咱现在是真穷了,赔客栈搭进去的银子可是咱俩的全部身家,我们现在可真是兜比脸还干净。”
陈无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但心里则是在暗笑。
沈忘言并不知道,他的青玉戒指里还装着杨刺史给的二百五十两黄金跟夜明珠呢。
“是啊,看来我们得去找几个活计争点酬劳了。”
陈无咎一本正经的说道。
他说这话时嘴角在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不止是在调戏沈忘言,更是想起了当初和师父一起走街串巷找活计、给人家处理鬼物挣几两碎银子的日子。
玄尘子跟主人家讨价还价,他在旁边给师父帮腔,拿到银子后师徒二人去镇上吃一碗热面…那是他修行路上最踏实的一段时光。
“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陈无咎在心中暗道。
沈忘言蹲在地上,小声嘀咕:
“现在谁家有白事都请和尚念经了,哪还有人请道士?
和尚敲木鱼,咚咚咚,人家觉得正经,道士舞桃木剑,人家说是跳大神。
要是人家不请咱们擅自出手,事后别说报酬,搞不好还要倒贴,这回不就贴进去了吗?”
他说到“贴钱”两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还偷偷瞟了陈无咎一眼。
陈无咎摇摇头,面容一肃:“这些先不管。如今最要紧的是找到你师兄的踪迹。”
听到此话,沈忘言噌的一声从地上弹起来,那架势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
他一把抓起靠在树上的包袱甩上肩,“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
陈无咎从青玉戒指中召出飞剑,剑身从尺许涨至丈许,稳稳停在两人身前,两人先后踏上剑身,飞剑在稻田上空画了个弧,而后朝着东南方向掠去。
晨风从两人耳边刮过,沈忘言抱着陈无咎的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越来越小的镇子。
镇口的大树还在风中摇着叶子,有几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了官道边的水渠里。
他转回头,把脸埋在陈无咎肩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飞剑穿过一片晨雾,雾气被剑光划开,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
前方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苍翠如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