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咎接住林生时,对方的身体已经软得像一摊泥。
他一手托住后颈,一手按住林生的人中,从指尖渡入一缕灵力,将其心脉护住。
此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都是被老妇人之前的尖叫声引来的。
这些人里有隔壁的邻居、街对面的商户、挑着担子路过的货郎…全都挤在灵堂门口往里看。
可里面的场景并不适合看热闹,有人只看了一眼便捂着嘴冲到墙角呕吐,有人吓得连退数步踩碎了门口的花盆,还有人当场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片。
但越是如此就越是有人想看,后面的人见前面之人的反应更是被激发出了极大的好奇心。
“别看了!”
沈忘言张开双臂挡在门口,把小身板绷得笔直,“都散了!散了!”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反复,将沈忘言挤得东倒西歪。
陈无咎将林生平放在灵堂内侧的地面上,地上的血迹还没干,他用脚将其父的几块碎骨拨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地方。林生的面色白中透青,是受极大刺激后气血逆冲、心神震荡的典型症状。
他从青玉戒指中取出银针,在林生头顶百会、两侧太阳、后脑风府、胸口膻中四处穴位依次下针。
针尖刺入的深度极浅,只入皮半分,每一针落下都渡入一缕极细微的灵力,将那团乱窜的气血从头顶往脚下引。
引到足底涌泉穴时,再用针尖轻轻一刺。林生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醒了!”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林生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清俊的脸,他呆呆地看着陈无咎,嘴唇翕动,表情还是木的。
“我这是…在做梦?”
然后他转头,视线越过陈无咎的肩膀,看见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一具是他爹,胸腔被从内部撕开,肋骨向两侧翻卷,心脏不见了,黑洞洞的胸腔里只留一团干涸的血块。
一具是他娘,伏在尸体旁边,睁着双眼,鲜血已浸透她身上的旧布衫子,在地上铺开一片暗红。
不是做梦!
他瞳孔猛地收缩,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挤出的只是一声沙哑的抽气。
气血再次逆冲,眼底血丝根根暴起,整个人又要往后倒。
陈无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一股灵力从肩井穴灌入经脉,强行将冲上头顶的气血压回丹田。
然后不等林生再睁眼,便扶着他穿过灵堂侧门,转入后院的卧房。
卧房里陈设简陋,床边还搭着一件女人穿过的旧衣裳。
他将林生放倒在床上,林生整个人是呆滞的,眼睛睁着,瞳孔不动,像两口干涸的井。
陈无咎问了他几句话,他一个字也没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极慢地摇了摇头。
陈无咎叹了口气,抽出银针,在林生头顶神庭穴轻轻一刺。
一股柔和的灵力带着困意涌入脑海,林生的眼皮缓缓合上。
合上之前,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耳窝里。
陈无咎起身,从青玉戒指中取出四面杏黄旗,在林生床边依四象方位布下一个辟邪阵。
杏黄旗上的符文在昏暗的卧房里微微发光,将床铺笼罩其中。
走出后院回到灵堂时,沈忘言已强忍着恐惧将尸体摆正了。
老两口的尸身并排放在灵堂中央,老头的胸腔被沈忘言用白布缠了好几圈,勉强遮住了敞开的窟窿。
他正从怀里往外掏镇灵符箓,手一直在抖,符纸在他指间哗哗作响。
他将符箓贴上棺材盖,按住。
手一松,符纸便飘落下来。
再按,再松,再落。
他连换了三道符,一道也没贴住。
“陈道长,这符……”
陈无咎快步上前。
灵堂中弥漫的血腥味极重,比方才更重了。
他低头看向棺材,棺材盖与棺身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中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血不多,只渗出来薄薄一层,沿着棺壁往下流,流到棺材底部的阴影中便看不见了。
他蹲下来往棺材底部看,地面是干的,没有血迹。
他将手按在棺材盖上,缝隙中渗出的血迹像是感知到什么,往回收缩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渗出。
血迹渗出的速度极慢,却极均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有节奏地挤压。
他从怀中取出一道净邪符,就在符纸触碰到棺材缝隙中渗出的血迹时,纸面从边缘开始变潮、发软、溃烂,一层层剥落。
像是被水泡烂的那种溃烂,纸浆化为灰白色的絮状物从边缘往下掉。
符纸上最后一缕符文光芒熄灭,整道符纸碎成一摊湿漉漉的纸浆。
沈忘言睁大了眼睛。“这……这怎么……”
门外的闲杂人员看到这种情况也是被吓得四散而逃。
陈无咎将手上残留的纸浆甩掉,面色微沉。
秽气。
极重的秽气。
净邪符专破阴煞,对尸气、鬼气、怨气都有克制之效,唯独对上产褥之血与难产之怨交织而成的秽气时,克制就会变成被克。
符纸遇秽气则化,整道符的根本都被污秽所破。
他一把拉住沈忘言,“走,先离开这里。”
两人快步走出灵堂,陈无咎在门槛前施了一道锁邪阵,将灵堂内的秽气暂时封在门板之内。
沈忘言被他拉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把院门也带上,免得再有闲人闯进去。
两人穿过小巷,走回镇子主街上,沈忘言这才把卡在喉咙里的话一口气吐出来。“陈道长,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镇灵符贴不上去,净邪符又……”
“像是血袄煞…”陈无咎眉头紧皱,“但又有些不对,需要进一步证实。”
沈忘言愣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那我先去买点东西。”也不说要买什么,转身便往街上跑。
陈无咎回到客栈时,大厅里坐了几桌正吃饭的客人。
他扫了一眼,挑了一桌人最多的走过去,拱手作了个揖,替那桌客人将酒菜钱全付了。
几个食客又惊又喜,连忙拉他坐下问有什么事。
陈无咎只说自己是从外地来的行脚道人,途经此地看见好几家同时在办白事,心里奇怪,想问问缘由。
几个食客七嘴八舌地抢着说,你一言我一语,倒也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挂孝的那三家,都是新媳妇难产而死。第一家姓周,是镇子东头的周木匠家,儿媳怀了足十月,临盆时胎位不正,接生婆忙了一整夜也没能把孩子接出来,大人小孩都没保住。
第二家姓刘,在西街开杂货铺,过门不到三个月的新媳妇在河边洗衣服时滑倒,动了胎气,抬回家没多久便断了气。
第三家就是又出事的那户,姓林。
娶亲不到一年,小两口感情极好,本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谁知生产时也是难产。
“三家都是难产…”陈无咎若有所思,“本地近来可有怪事发生?”
“有的呀!”
一个年长的食客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前几日有人夜里走夜路从河边过,瞧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蹲在石板上洗衣服。
洗着洗着就哭起来,边哭边说‘还我孩子……还我孩子……’那人吓得拔腿就跑,第二天就发起高烧,到现在还没好。”
这时,沈忘言也从客栈门口跑进来,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一面红框铜镜,还有几把红梳子。
铜镜和梳子都是崭新的,红漆鲜艳,边缘还沾着几粒没清理干净的细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