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那个妖魔洞穴就在前面?”
飞剑贴着云层下方平稳飞行,剑身宽如门板。
沈忘言从后面紧紧抱着陈无咎的腰,背后的伤口已重新包扎。
他把头从陈无咎肩膀后探出来,小半张脸被风吹得发白,伸手指向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山脉:
“对!就在那边!我亲眼看见有阴煞鬼从那道崖缝里出入,绝不会认错。”
陈无咎点点头,望着前方那片山脉,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镇魔司千户韩厉的身影。
就在刚刚,沈忘言还告诉了他一件事。
这小道士沿江打听他下落的时候,曾看到镇魔司千户韩厉战死在江边,由一群镇魔司校尉为其入殓。
在入殓途中,有一只怪物从树林里窜出来,佝偻身躯,青灰色皮肤上覆满黏稠浆液,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两个眼眶和一张不规则裂口,十指奇长,指甲漆黑。
校尉们拔刀抵抗,刀砍在怪物身上像砍进烂泥,刀锋拔出来时已被腐蚀得布满缺口。
怪物挥爪将几个校尉拍倒在地,挨个咬断了喉咙。
沈忘言吓得转身就跑,那怪物的模样深深印在了他心里。
韩厉的尸体后来如何,沈忘言没敢去看,他认识那个怪物,因为它与他师父描述过的六洞妖魔中的阴煞洞邪魔一模一样。
陈无咎听到这里时连叹两声,没想到当初以炼神返虚修为刀劈炼魂罐的汉子竟死在了江边,尸体还被邪魔侵扰。
他将脚下灵力催动一分,飞剑再次加速向前掠去。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脉陡然拔高。
山势险峻如刀削斧劈,一道巨大的崖壁横亘在群山之间,通体漆黑,寸草不生。
崖壁上的岩石布满被阴风长年侵蚀出的蜂窝状孔洞,孔洞边缘参差不齐,大者能塞进一个人头,小者只有拳头粗细,密密麻麻从崖脚一直排到崖顶。
崖壁正中,一道裂缝从崖顶撕裂到崖脚,宽约三丈,像被一柄巨斧劈开的伤口。
裂缝两侧的岩石呈焦黑色,与周围山体颜色截然不同——那是阴气长年浸染留下的痕迹,岩石内部的矿物已被腐蚀殆尽,表面轻触即碎。
丝丝阴风从裂缝中吹出来,风里夹着极淡的腥气,腥气不浓,像存放了许久的生肉被风干之后残留的最后一点味道。
崖缝下方堆积着碎石和枯骨,有兽骨,也有人骨,骨头颜色灰白,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沈忘言抱紧陈无咎的腰,声音发颤:“陈道长,你真要进去?”
陈无咎点头,将飞剑降在崖壁对面一座矮峰上。
此处地势高出崖缝入口约十余丈,视野开阔,能俯瞰整道裂缝的全貌。
他在矮峰上找了块背风的巨石,将沈忘言安置在石后,又在巨石周围插了三面杏黄旗。
旗面呈三角形,边缘缀着铜铃,微风吹过时铜铃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你在此好好休息,若有情况我会立刻回来。”
沈忘言将背靠在巨石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陈无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御剑朝崖缝飞去。
其实在离此地尚有数里时,他的灵觉就已铺展出去。
从山脊到谷底,从崖顶到崖脚,方圆数里之内每一处岩穴、每一道裂隙都在探查范围内。
崖缝入口处残留的阴气极淡,这让他的心中有了一个猜测,但在亲眼确认之前仍保持着谨慎。
他左手掐着闭气诀,将周身气息压到最低,右手始终按着锈剑剑柄,收起飞剑,双脚落在崖缝入口的碎石堆上。
脚刚落地,旁边忽然从石缝里窜出一道灰影,朝他小腿扑去。
那是一只个头极小的阴煞鬼,只到他膝盖,佝偻的脊背上青灰色皮肤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一只眼眶空洞洞的,另一只眼眶里嵌着半颗灰白色的眼球,十根漆黑的指甲断了五根,拖着一条瘸腿,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嘶声。
陈无咎一脚踹出,噗嗤一声,那小东西竟直接碎成一摊暗绿色的浆液,连抽搐都没来得及抽搐就被他踹死了。
裂缝内部比从外面看要宽阔,最高处约莫五丈,地面高低不平,堆积着碎石和被风吹进来的枯枝败叶。
两侧石壁上挂满灰白色的石笋和钟乳,形状扭曲,像被高温烧融又急速冷却的蜡。
空气中有腐臭,但不浓,石壁上布满爪痕,密密麻麻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五道爪痕并行,每道宽约半指,深则入石一寸。
但爪痕边缘的岩石粉末已陈旧变色,并非新痕。
陈无咎伸手指尖摸了摸其中一道爪痕,指尖沾上一层灰白色的石粉,石粉干燥,没有丝毫黏性。
他继续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音。
拐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一个更开阔的内洞。
内洞约有三丈方圆,地面被人为平整过,中央有一堆燃尽的篝火残骸。
灰烬冷透,不知熄了多少天,灰烬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篝火四周散落着几块啃过的兽骨,骨头上的齿痕参差不齐,骨髓已被吸干,骨管里空空的。
洞壁上用灰白色浆液画着几道粗陋的符纹,笔画歪歪扭扭,看不出什么章法。
浆液干涸后呈灰白色,与阴煞鬼皮肤上那种黏稠分泌物是同样的质地。
他走近细看,符纹下隐约压着更早的痕迹,也是同样的灰白色浆液,一层叠一层,说明此处被阴煞鬼反复涂抹过多次。
内洞有三条岔道,分别通往不同方向。
陈无咎站在岔道口,灵觉依次探入,三条岔道都不深,尽头全是死路。
最左边的岔道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压出几个模糊的凹陷,是躺卧过的痕迹。
中间岔道堆着更多兽骨和几块破布,布料的质地粗糙,像是从尸体上剥下来的衣物。
最右边岔道最浅,只有丈许深,尽头石壁上凿了一个凹槽,凹槽里空无一物。
他从怀中取出几道符箓,同时甩入三条岔道。
燃烧符先至,火光照亮了洞穴最深处每一个角落,干草在火中卷曲焦黑,破布燃烧时发出嗤嗤的声响。
爆破符紧接着炸开,碎石飞溅,浓烟灌满岔道,又从内洞顶部翻涌出来。
火舌贴着洞顶蔓延,烧尽了残留的阴气,将石壁上的灰白符纹烤得龟裂剥落。
陈无咎站在原地,等火光熄灭,等浓烟散去。
三条岔道重归黑暗,没有任何东西冲出来,洞中一片死寂,只有碎石从洞顶偶尔剥落的声响。
他转身走出崖缝,心里那个猜测彻底坐实了——这处据点的阴煞鬼在崇天手指一战中被尽数调去围攻杭州城,而结果便是全军覆没,只留下了那只残缺的小鬼。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数,但我还是踹死了门卫,而且祛除了邪气,这也算扫荡成功了吧?”
陈无咎如此想着,飞剑落回矮峰,沈忘言从巨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陈无咎完好无损地回来,一骨碌爬起来,差点把一面杏黄旗碰倒。
“陈道长,怎么样?”
“解决了,我们走。”
陈无咎收了杏黄旗,将沈忘言拉上飞剑,他没有过多的解释,因其脑海里在思考其他的东西。
但这串朴实无华的动作在沈忘言眼里却是另一种姿态,他抱着陈无咎的腰,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渐渐远去的崖缝。
从出发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陈无咎进了一趟崖缝,出来后身上连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那轻松的样子仿佛在说解决这点妖魔如同喝水。
太强了!
他心里那团对师兄的担忧被另一种情绪短暂盖过——陈道长果然深不可测,找上他当援兵果真是明智之举。
陈无咎并不知道此时沈忘言对他的崇拜已经到达了巅峰,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泛白的天际线上,脑海里搜索着关于血魅洞的一切,飞剑在半空拉出一道长长的青色剑痕,载着他们往最近的一处村镇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