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贪官供出的消息,对魏鸿晏来说无疑就是场及时雨。
他只觉恍然大悟,大胆猜测兄长友人定是得到了当地官员贪污的什么证据,转而想到那跑商常年在外做买卖的便利,便托付对方设法前往京城寻到兄长,将东西转交,又或是将消息口头转达。
而那跑商与兄长恰好就是在那次见面后,接连离奇死去的,若照他的这番猜测,这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定是樾州的贪官发现了兄长的友人曾见过那名跑商,故而以防万一,立即通知了远在京城的同党,让他们密切留意兄长的一举一动,结果就看见两人果真见了一面,于是乎,京城的贪官同党同样先下手为强,立即设计毁掉证据,并将跑商和兄长先后除掉。
可奇怪的是,上一世直到巨贪案审结,都无任何官员坦白曾对兄长下手。
或许是动手的贪官本来只需判定流放,担心若认下对兄长下手,就要被改判为砍头,这才闭口不谈?
当然,这一切全都只是他个人的猜测,也许真正的原因并非如此。但不管怎样,以他追查到的所有线索看来,兄长的死定是跟巨贪案脱不开干系的。
想着,他本打算直接杀回京城,设法寻涉案之人弄个明白。但京城与樾州相隔甚远,等他赶回去,那些人早就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了,他又能找谁去查?
就在他犹豫下一步该如何做时,就听说好些涉案官员已经踏上流放之途,而其中一部分正往樾州这边过来。
他当即灵机一动——反正他赶回京城也是想找这些人调查,既然回去来不及,他何不继续留在樾州等那些人到来,再一个挨一个地找上门去,等查完这帮人,若还是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他再离开去别处查就是。
拿定主意,他便继续在樾州蛰伏,可惜还没什么突破,就被杀手围攻在了荒野。
其实他早就知道调查凶险,故而在樾州期间,他一直都乔装易容,变换过好几个身份,还练出了一口流利的樾州话,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死得不明不白,也死得满心不甘。
兴许就是这股强烈的不甘,才催化了他能重来一回,让他得以重新回到了巨贪案爆发之前。
这一回他仍身在京城,已有了上一世的这些信息,倒是有了更多的便利。
可若继续身为礼部官员,他就根本无权过问巨贪案的一切,这样一来,所有的有利最终也只会变成无力。
正如上一世的他,虽贵为国公府的嫡次子,却只是一个清贵有余却权力不足的礼部主事,初入官场,人手人脉都极为有限,没了家族助力就举步维艰。
故而这次一醒来,记起上一世圣上任命青衣卫全面深入调查巨贪案,他便毫不犹豫地跑到御前自荐,弃文从武入青衣卫任职。
他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旁观者的身份,有机会直接插手巨贪案的调查。
而现在经过他的不懈努力,他已成功坐上了青衣卫千户的位置,还得了圣上及青衣卫指挥使的重用,若巨贪案爆发,以他目前的实力,上头多半是会让他参与调查的。
可凡事都有万一,为了能让这事万无一失,他必须把主动权牢牢握在手里。
所以他不能被动地等案件自己开启,他得再做些什么,譬如主动揭发此案,如此一来,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调查巨贪案的主力官员。
没错!
这次他必须抢先一步!
只是如何抢先一步呢......
可惜上一世巨贪案爆发时他已身在樾州,对京城局势知之甚少,虽经他后来努力也收集了不少消息,但直到他被杀手围杀至死,他也还是未能对巨贪案的各处细节有一个全盘了解。
但在他知之不多的消息里,他倒是记得,巨贪案最初能被揭露出来,实源自京郊一处粮仓的失火。
魏鸿晏眉心紧蹙,指腹摩挲杯沿,一点一滴努力回想。
其实这事他已在过去回想过无数遍,但此时眼看着即将能付诸行动,他万不敢掉以轻心,唯恐漏掉一丝半缕的细节,以致满盘皆输。
如此苦思冥想,一点点梳理,当年收集的信息逐渐就在脑中绘成了一张蓝图——
记忆中,当年失火的是京城南郊的一处粮仓。据说是看管粮仓的一名小吏玩忽职守,在值夜时偷偷饮酒,结果醉酒打翻了油灯,继而引发了大火,存粮被毁,小吏也葬身火海。
然此事过后不久,一名御史却拿出了证据,直指这场意外实则人为,目的就是为了掩盖有些人的贪墨行径。
圣上震怒,授意青衣卫指挥使全权负责调查,之后越发多的证人证据浮出水面,查明那葬身火海的小吏,事发前意外发现了粮仓中有新粮被偷换成了霉粮和砂石,小吏惊慌不已,一直不敢声张,但很快就引起了他人注意,惹来了杀身之祸。
可好巧不巧,那小吏死前,因心中一直藏着秘密,终于不堪重荷,在一次跟胞弟喝酒时,酒醉说漏了嘴,虽没说全貌,但也吐出了换粮等关键字眼。故而在小吏死后,其胞弟便怀疑兄长是被杀人灭口,为求公道,其胞弟开始暗中留意其他粮仓动静,终被他偷看到南郊另一粮仓果真有人在偷运粮食。之后他小心打听,确定有一御史刚正不阿,冒死将证据偷偷塞给了那名御史。
可惜这名小兄弟最后还是难逃贪官的魔掌,就在他寻到那御史后不久,他跟那名御史都先后意外身亡了。
幸亏那名御史机警,在拿到证据后就悄悄藏了起来,又伪造了一份假的迷惑那些贪官。而就在那些贪官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得意洋洋之时,另一御史则顺着同僚告知的线索,继续暗中调查,最终搜罗到了更具体的证据,顺利告到了御前,让一切大白于天下。
而那名牺牲的御史不是别人,正是以刚正出名又秉承着死谏之风的漆家后人,他魏鸿晏的好友,漆扶光。
回忆来到这里,魏鸿晏的心中只觉被刀狠狠剜了一下。
哪怕他已见多了生离死别,但好友的牺牲还是让他无法释怀。
上一世得知这一消息时,他真恨不能亲手将那些贪官杀个干净,可他当时除了在樾州的山崖上痛哭咆哮就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好友已然殒命,就算他把那些贪官杀尽也换不回好友的一条命。
还好他回来了,这一次终于可以不一样了,不管如何,他都绝不能让这些事再次发生!
彼时窗外,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雪花,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很轻柔也很清晰。
钱亮站在屋中,听着这声音传进耳里,心里莫名觉得被这声音挠得痒痒的,就似他一直等待回复的心情。
想着,他忍不住就转头看了眼窗户,又转回来看向书案后的身影,随之看清那身影的神情,当即就是一怔。
方才自动请缨之后,他就一直在等待回复,然上峰听罢,不但没再开口说话,神情还愈发凝重,此时更是渐渐红了眼。
这......
上峰怎的看起来像是又怒又悲,还有点儿想哭?
不是,他刚刚也没说什么啊,不就是主动请示去查姓廖的买卖吗,怎的就把上峰给说成这样了?
钱亮一脸茫然,一颗心倏地就似被拴上了绳子,被人拉上来扯下去,忐忑得很,想要开口询问,又怕再说错话让情况更糟,嘴唇嗫嚅了下,最终还是悻悻然闭上了嘴,半声都不敢再吭。
正当这无比煎熬之时,忽的,书案后的身影终于解了封印,抬眸看了过来。
钱亮心下一震,立即站得笔直,正色等候吩咐。
“姓廖的事情就继续交给小伍跟进吧,接下来我有新的事情交给你来办。”
熟悉的声音传来,平静中透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钱亮神色一凛,立即应诺,做洗耳恭听之态。
魏鸿晏沉吟一瞬,肃容道:“你秘密调查一下京城南郊麻姑屯那处的粮仓,看是否有一个名叫刘东升的小吏,尽快设法摸清他的底细,之后立即回来禀告,届时我再告诉你下一步的行动。”
钱亮一怔。
这说着云家的事,怎的突然转到南郊粮仓了?
不过跟着面前这上峰到了现在,与其出生入死了许多回,他对其也算是了解颇多了,印象中,每逢遇到什么大案要案,上峰便是如今这般神情语气。
嗯,可见这个刘东升背后肯定问题不小。
而且京郊粮仓可是关系到民生大计,搞不好还牵涉到什么震惊朝野之事。
看来立功的机会又要到了!
他刚刚才因跟着捣毁了向明会总舵一事而升为了百户,他干了这么多年的青衣卫还是第一回升职,若把这差事办好,就算没有晋升,那也肯定能有不少赏赐。
钱亮想着,心情当即振奋起来,双眼闪光,响亮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