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喜不知道的是,云逸宁对那其乐融融的画面还真没什么感觉,要真有,那也是计划顺利实施的欢喜。
不过此时此刻,回想着方才父子相聚的场景,她想到的却是薛梅之前突然问过的问题。
当时薛梅说是怕她伤心,才有那么一问。可她看得出来,薛梅其实别有他意,只是那会儿她还想不出薛梅的真正用意是什么,这下看着那父子俩的面孔同时出现,她忽的就有些懂了。
正待心口被这念头敲得砰砰作响之时,笃笃敲车门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云逸宁一怔,思绪被这动静打断,反应过来是春喜在问自己话,她归拢心神,关上车窗,缓了缓,对外回道:“我没事,继续赶路吧。”
说话的声音平静,并无异样,就似方才什么也没瞧见一般。
春喜听着,辨出主子确实并没伤心难过,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应诺一声,重新将车赶起,从角落出来,加速往薛宅那边过去。
彼时薛家,薛梅因着跟小徒弟的约定,这个下午早早就从镖局赶了回来,候在家里。
见小徒弟如约而至,她赶紧将人接进屋中,让小岁安端来热茶,又把小徒弟的手炉拿给小岁安去重新换些热炭进去。
众人被一应指派各自忙碌起来,独留师徒两人在屋中安静叙话。
薛梅也不耽搁,开门见山就把这几日了解到的情况一一说来。
“姑娘让我查那个聚贤书斋的少东家,池岩那边来消息了。原来那少东家名叫杨明琛,今年刚满十八,是家中独子,之前一直在书院念书,已考中秀才功名,本还打算考举人来着,却赶上了他父亲得病,一时无法料理书斋,他便离开书院回家接手书斋的买卖,帮忙打理。
据查,这个杨明琛确实是个孝子,从书院回来后,他一直用心伺候父亲,认真打理书斋,读书虽算不得出彩,但头脑灵活,做事负责,接手书斋后,在老掌柜的帮助下,料理得井井有条。
还有请那个白云先生写书,就是他的主意,据说是出了高价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请动了的,自从白云先生去了聚贤书斋,书斋的名气就渐渐打响了,好些人都冲着这个白云先生转去了聚贤书斋买书,其中还不乏一些高门大户的贵人。”
云逸宁听罢这最后一句,脑中灵光一闪,问道:“薛姨说,有好些高门大户的贵人去书斋买书,那除了买书,这个杨明琛是否也跟那些人私下有所来往?那些人里,是否有孙祭酒家的人——”
说着,想到当日在瑞楼偶遇吹笛的场景,又大胆生出一个念头,补充道:“还有敬文伯府的?”
薛梅之前听过小徒弟说过,记得孙祭酒有意将嫡长孙女许给敬文伯府的王三公子,再联想小徒弟之前说过的梦,这下也多少明白了对方意思,不觉一怔,诧异问道:“姑娘觉得,那个王三公子也有嫌疑?”
云逸宁皱眉沉吟一瞬,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确定到底谁有问题,我只是把涉事的一干人都考虑进去,以免先入为主,以致漏掉什么。”
这个思路薛梅倒是十分认同,当即颔首道:“姑娘考虑得是,真相未明之前,确实人人都有嫌疑。”
说着,回想了下,蹙眉道:“这个杨明琛确实结识了几个高门公子,伯府家的侯府家的都有,却也不多,就三四个吧。只是据池岩暗中调查得知,其中既没有孙家的人,也没有敬文伯府的人。而那几人也都是些爱玩的纨绔,我本以为这个杨明琛表里不一,背地里也跟那几人一样,可调查下来却发现,这人倒也算是正人君子一个。
之前被那几人带去红粉楼之类的地方喝花酒,他明显很不习惯,在楼里女子敬他酒时一个劲地推拒,被那几个公子哥逼着跟女子亲近,他脸红手抖,一杯酒给洒了大半,闹了不小的笑话。那几处好些人都知道他的糗事,到现在还有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说起这些嘲笑他。两三次后,他也不敢再跟着那些人去那种地方了,只在茶馆酒楼偶尔见见。”
云逸宁听着,对比自己之前在聚贤书斋所见,总觉得这个杨明琛有些怪怪的,忍不住打断道:“这人听起来倒真的跟我之前所见一样,挺端正的,跟那几个高门公子明显格格不入,可据薛姨方才所说,总感觉他是在刻意接近那几人,他这么做有何用意,实在让人想不通。”
薛梅抽空喝了口热茶润喉,闻言眼睛亮了亮,道:“姑娘敏锐,一下就听出来了。正如姑娘所说,那个杨明琛确实在有意接近那几人。据池岩跟踪调查所得,那个杨明琛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自家书斋的买卖,因那几个纨绔皆人面挺广,他就想着让那几人帮他在对方圈子里宣传一下聚贤书斋和白云先生的作品,好吸引更多人去他家书斋买书。不过那几个纨绔明显只把他当成个乐子来耍,自从他推拒不再去那些烟花之地,那几人也没怎么跟他来往了。”
云逸宁恍然,“原来如此,那这么说,这个杨明琛也挺不容易的,且听起来,此人也确实算得上是个正人君子。”
薛梅:“我也这么觉得,姑娘您之前让我特意留意一下此人的私德问题,我将您的吩咐交代了池岩,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发现此人除了为书斋买卖陪那些纨绔去喝过几回花酒外,还真没发现他有什么出格之处。另外,这人之前一直在书院读书,至今还没开始议亲。且池岩悄悄潜进他家看过,确认其身旁也并无什么通房侍妾。总的来说,目前看来,这人长得不错,人品也不错,暂时并没发现什么乌七八糟的问题,对于大多数普通门户的小娘子而言,此人还真算得上是个良配。”
云逸宁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合作至今,池岩查探的功夫那是毋庸置疑的,她相信薛梅今日所说的这些,定是经过池岩验证筛选后而来,并非只光看表面就直接来报。
这么说,孙姐姐上一世的意外,倒真不像是此人所为......
薛梅心里也早得出了同样结论,便又接着道:“姑娘,您之前跟我说梦到此人对孙大小姐做出那等不堪之事。怎么说呢,总觉得这人还真没那个胆干出那等事情。”
说着担心小徒弟误会,忙又补充道:“当然,我并非觉得姑娘的梦没有根据,我的意思是,这个杨明琛明显挺看重他爹开的这个书斋,为了书斋的买卖费了不少功夫,又是出血本请来白云先生,又是宁愿被人取笑也去接触那些纨绔,只为了对方能帮忙宣传一二,好开拓销路。
你说他费那么大功夫要把书斋经营好,怎么想都不似会那般不管不顾地在自家书斋干出那等丑事,亲自把书斋的名声搞臭。退一步说,哪怕他真的对什么人起了色心,大可到别的地方行动,实在不至于傻到直接在自己书斋如此行。就姑娘的梦而言,我觉得与其说此人色胆包天,一时鬼迷心窍在自家书斋干出那事,不如说他跟对方都中了别人的套更合理一些。”
这分析无疑与云逸宁方才所想一致,且边听边分析至此,比之薛梅方才所说,她已发散想到了更多——
事实上,杨明琛是个正人君子这一事实,恰恰也说明了背后布局之人的细致毒辣。
毕竟孙妤希作为祭酒孙女,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端庄规矩,若说她突然会对某个纨绔钟情,以致昏了头与对方在外干出丑事,传出去定会遭人质疑,首先祭酒那边就说不过去,届时必然会就此事深入调查,如此一来,明显要对背后之人不利。
然倘若对方人品端方,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孙妤希与之相好才会更有说服力。而她们此时对杨明琛的调查结果,也恰好符合了这般逻辑。
当然这也只是她照常理来做的推测,凡事都有例外,真相也可能并非如此。不过方才她已在书斋发现了其他线索,倒也可以多一个方向开始调查,无需继续就着杨明琛这一条线盲目猜测下去。
她飞快理了下思路,朝薛梅点头说道:“薛姨分析得是,我也如您那般认为。说到有人陷害,我刚刚去书斋取书时,倒是发现了一个可疑之处。”
听说有新的线索,薛梅一下就来了精神,“不知姑娘发现了什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是孙姐姐身边的婢女。”
云逸宁回道,随即就将刚刚在书斋的所见所闻,对棠梨的所知,和对棠梨特意前往购书一事的疑惑悉数说了出来。